爷爷在小楼门口等着。
他比老顾还瘦,穿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们,他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我妈赶紧迎上去,叫了声“爸”,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叫了声“爷爷”,声音还是小。
爷爷走过来,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不像那么大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拍西瓜。
“进来吧,外面冷。”他说。
屋子里暖和得让我不适应。
南方老家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样冷,晚上睡觉要盖两层被子,早上起床要咬着牙钻出被窝。可这里不一样,一进门就是热气扑面,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冬天挡在了外面。
爷爷给我们收拾好了房间。二楼朝南的一间,两张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枕头拍得松松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几朵,白的黄的,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
我妈站在门口,眼眶忽然红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半天没说话。
楼下客厅里,爷爷和老顾在说话,声音不大,偶尔传来几声笑。我站在二楼楼梯口,偷偷往下看。老顾坐在沙发上,脱了军大衣,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正端着茶杯喝水。爷爷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看,在说话。
茶几上堆满了东西,苹果、橘子、花生、瓜子,还有几盒我没见过的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看着就贵。
我缩回房间,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天晚上,爷爷张罗着涮羊肉。
一张大圆桌,中间摆着个黄铜锅子,炭火烧得通红,烟囱里冒着热气。锅底是清的,飘着几片姜、几段葱、几个红枣。羊肉切得薄薄的,粉白相间,一盘一盘码在桌上。还有冻豆腐、大白菜、粉丝、糖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北京的涮羊肉,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爷爷一边往锅里拨肉,一边跟我说,“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我夹了一筷子,在锅里涮了涮,蘸了点麻酱。肉嫩,香,还有点甜。我低着头吃,不敢出声。爷爷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问我:“好吃不?”
我点头。
他笑了,又往我碗里拨了一筷子肉:“好吃就多吃点,羊肉管够。”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我妈在桌底下踢了我两次,我假装不知道。
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有人放鞭炮。我站在窗户边看,看见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亮一下,暗下去,又亮一下。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也往外看。
“北京不让随便放,”他说,“这是院里的孩子偷偷放的,每年都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烟花。他也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正站在镜子前梳头。她梳得很慢,每一梳都从头梳到尾,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梳顺了。
楼下传来爷爷的声音,在喊我们下去吃早饭。
我下楼,看见爷爷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他看见我,招招手:“小飞,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包,红纸的,厚厚的,鼓鼓囊囊的。
“拿着,”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压岁钱。”
我愣住了。
压岁钱。
这个词我听过,在课本里,在同学嘴里,在过年时供销社柜台前那些买鞭炮的孩子中间,但我从来没收过。奶奶病着那几年,过年就是煮一顿肉馅饺子,我妈给我纳一双新鞋底,再多的,没有了。没有人给我压岁钱,也没有人觉得应该给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厚得我攥不实。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伸手,又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回轻了些:“收好,喜欢什么就买点儿什么。”
喜欢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我想要什么,都是先看家里有没有钱,再看我妈的脸色。喜欢这个概念,太奢侈了。
我还在发愣,老顾也走过来。他也掏出一个红包,递到我面前,一样厚厚的。
“拿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新年快乐。”
我妈在旁边急了:“哎呀,给这么多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
“新年嘛,”老顾打断她,把红包往我手里又递了递,“让孩子高兴。再说了,小飞也不小了,也该有自己的喜好了。”
喜好,又是这个词。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审视,就只是等着我伸手去接。
我接了,小声说:“谢谢顾叔叔。”
他点点头,转身去餐桌那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