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坐在客厅看书,被她拽起来帮忙贴春联。他脸上没什么笑,但也没有拒绝,甚至在她把福字贴歪了的时候,难得地开口纠正了一句。
年夜饭的桌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爷爷爱吃的,也有老顾爱吃的。胡杨阿姨开了一瓶好酒,非要给老顾倒一小杯,说:“就一杯,意思意思,老爷子在的时候也爱喝一杯,你替他尝尝。”
老顾看着那杯酒,沉默片刻,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夜空,极轻地点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那一晚,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嘈杂热闹。我妈和胡杨阿姨在餐厅聊天,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我和老顾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各自沉默地看着电视。窗外,烟花忽然炸开,五彩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老顾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没有看我,只是对着电视机里正演的小品说:“你妈说得对,在哪儿过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烟花又响了。南方的冬夜,因为这个家,有了暖意。
大年初一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给这个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春节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楼下隐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邻居家早起的孩子在闹着玩。空气里飘着我妈煮的汤圆香气,混着胡杨阿姨炸春卷的油香味,把整个家都熏得暖洋洋的。
我下楼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已经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站在餐桌旁。老顾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脸上带着难得的柔和。他今天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虽然眼底还有些疲惫的痕迹,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苍白。
“爷爷新年好!祝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两个小家伙像排练过似的,异口同声地鞠躬拜年。小一点的那个声音奶声奶气的,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老顾的嘴角明显往上弯了弯。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红彤彤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装。他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动作慢而郑重,像是交付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乖,拿着。”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难得的温和,“好好长大,听爸爸妈妈的话。”
两个小家伙接过红包,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嘴里喊着“谢谢爷爷”,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去给正在厨房忙活的妈妈和胡杨奶奶显摆去了。
我端着茶杯靠在餐厅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想逗他。于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故意凑近了看他手里剩下的空红包。
“哟,老顾,”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语调说,“这红包够厚的啊?那什么……”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往他面前一摊,挑着眉,“儿子的有没有?”
老顾转头看我,那双曾经让我觉得过于“幼态”的大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点促狭的光。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能跟我们两个宝贝比吗?”
“哦?”我收回手,抱在胸前,不服气地问,“我怎么就不能比了?”
老顾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投向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父亲的调侃,却又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们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我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吧,这理由,我服。但我可没打算就这么认输。我往他那边凑了凑,认真道:“我这个儿子不是更能提供吗?我这都提供多少年了?”
老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唇角那一点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样东西,是一本书,用红色的包装纸简单包了一下,封面上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他自己随便弄的。
他把书往我怀里一扔,动作随意得像扔个旧报纸。
“行,给你也准备了。”他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的调子,“新的一年,我希望我的儿子,好好学习。”
我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微表情心理学》。
我一愣,随即心里“嘿”了一声,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这本书,可真有意思。
不是军史,不是战术,不是任何和部队有关的东西。是微表情。是让人学会察言观色、读懂别人心思的书。
我抬起头,对上老顾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他已经在低头喝他的茶了,好像刚才扔过来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新年日历,不值一提,但我知道不是。
微表情心理学。
他是想让我多懂他一点。
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压在心底的脆弱,那些在爷爷走后独自吞咽的孤独与思念……他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可我送他去医院那次,我把他当儿子一样护在怀里那次,我在他心口发慌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那次,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我长大了,知道我在努力成为他的依靠。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