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坐着县长、副县长、工商联主席、镇党委书记,镇长,大厅里坐着二十多桌需要她应酬、需要她讨好、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招待的人。
她不能走开,不能分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是萧明月。她是明升公司的总经理。她是今天的主角。
她必须笑,必须喝,必须说那些得体的、恰当的、滴水不漏的话。
至于志生——志生在老屋,志生会一直在老屋,等她回去。
宴席还在继续。服务员又上了一道水果拼盘,西瓜切成月牙形,橙子瓣摆成花朵状,中间是一小碗冰糖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喜气。
王明举吃了一口草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张副县长说:“老张,回头你跟文旅局的老刘说一声,让他抽个时间来明升公司调研一下。萧总那个工业旅游的思路,我越想越觉得可行,让他们对接一下,拿出个方案来。”
张副县长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下午就跟老刘联系。”
陈主席也凑过来:“明月,你这个思路,我回去要跟工商联的企业家们好好讲讲。现在大家都在说转型升级,但怎么转?往哪转?你这个案例就是最好的教材。”
“陈主席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明月笑着,给陈主席续了半杯饮料。
“不是瞎琢磨,是有想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高方良忽然开了口。他端着茶杯,看着明月,目光很认真,“萧总,我敬你,你现在不仅是明升公司的总经理,而且是前门村的党支部书记,要带领全村人民走上富裕路。”
高方良不失时机的说出明月的另一个身份,好像在提醒明月,你再能,还是在我的领导之下。
明月端起茶杯,跟高方良碰了一下。“高书记,我明白,以后前门村的工作,还要镇党委政府的支持。”
两人都喝了一口茶,但也各怀心思。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王明举兴致很高,讲起了他当年在花溪镇镇当书记时的趣事,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顾盼梅适时地插几句话,把气氛调动得恰到好处。两位专家也放松下来,跟张副县长聊起了省里最新的产业政策。
明月坐在那里,听着,笑着,应着,像一颗被精心镶嵌在戒指上的宝石,光彩夺目,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扫过大厅。
大厅里气氛非常好,服务员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老母鸡炖桃胶的汤头很鲜,熬得浓白,桃胶软糯q弹,口感很好。这是她自己公司的产品,品质她心里有数。
但今天这碗汤,她喝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咸,不是鲜,不是甜。
是一种淡淡的、涩涩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留在舌尖上的滋味。
她把那口汤咽了下去,放下汤匙,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宴席还没结束。
她还不能走。
志生还在老屋等她。
但她脚下的这条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该怎么走。
明月又进行第二轮敬酒,陆清风和曹玉娟一桌,这时陆清风见明月来回敬酒,喝了不少,便站起来,关心的问:“明月,没喝多吧?”
“还好!”明月笑着说。
陆清风端着酒杯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恰好落后明月半步。旁人看来,倒像是两人结伴敬酒,自然妥帖。明月余光扫见,心里一暖,却没回头——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需要人护着。
曹玉娟和康月娇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一个拿起酒杯,一个拎着酒瓶,快步跟了上去。“陆总,等等我们呀,敬酒哪能落下?”曹玉娟笑着圆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听见。康月娇则凑到明月身边,低声说了句“你少喝点,我来替你敬几个”,顺手把明月面前的白酒换成了矿泉水。
四个人在过道里走成一串。明面上是热闹,暗地里是心疼。桌上那些目光追过来,有的意味深长,有的了然于心,但谁都没点破。在云灌县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让人掂量得出分量。
宴席终于散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冬天的日头短,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惨白的一点光,没什么暖意。酒店门口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明月站在台阶上送客,脸上的笑容被风吹得有些僵。
王明举走时裹紧了大衣,拍着她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张副县长叮嘱“方案尽快报上来”,高方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萧书记,村里的事也多费心。”明月一一应下,声音平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等最后一位客人上了车,门口骤然空了下来。陆清风走过来,低声道:“让老陈送你?”明月摇摇头:“公司驾驶员等着呢。你中午也没少喝,早点回去歇着。”陆清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