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被押着走过那条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倒也有几分繁华气象,可他的目光,却被那座衙门牢牢吸引。
那朱漆大门足有一丈多高。
门上铜钉熠熠生辉,像是一排排金色的眼睛,在瞪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高悬的灯笼用上好的红纱制成,上面印着大大的字。
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只只血红的眼睛。
那门前的石狮子,更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仿佛在对着路人咆哮:这里是张老爷的地盘,闲人止步!
江陵县的石狮子是青石雕刻,寻常得很。
半人多高,早已风化斑驳,狮子脸上的表情都模糊不清了。
像两个没睡醒的醉汉,又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人,垂头丧气,毫无生气。
眼前这对却是大理石花雕,足有八尺多高。
雄狮昂首咆哮,鬃毛根根分明,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连爪子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一伸手就能感受到那锋利的指甲。
雌狮抚弄幼崽,眼神温柔慈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连睫毛都根根可数,像是随时都会眨一下眼睛。
底座上还刻着祥云纹饰。
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造价不菲。
怕是抵得上寻常百姓十年的口粮,就这样摆在大门口风吹日晒。
这等排场,朱樉也只在苏州府衙门前见过一回。
那可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堂堂正四品的府衙!
而这暮云巡检司,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杂官衙门,竟也敢如此僭越?
好大的手笔。
朱樉心中冷笑,眉梢微微挑动。
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一个从九品的杂官,竟敢如此张扬,当真是不知死活。
这暮云铺的水,深得很哪。
由此可见,暮云集市的油水何等丰厚。
才让这帮小吏破了当官不修衙的规矩,把银子砸在这等面子工程上。
一个从九品的杂官,竟敢如此张扬,背后若没有猫腻,打死他也不信。
朱樉暗自盘算,待他日脱困。
定要派人严查此地税赋,看看这暮云巡检司,到底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一个都跑不了,他要让这帮蛀虫,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刚走到衙门口,朱樉便见墙上贴着张告示。
严格来说,是皇榜。
那皇榜用黄绫装裱,边角已经有些破损。
被雨水打湿过,又风干,留下一圈圈黄色的水渍,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显然张贴了有些时日,却无人更换,像是被人遗忘了。
上书大明刑部奉旨悬缉逆臣令数字。
笔力雄浑,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能闻到血腥味。
让人不寒而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下面用朱红大字抄录圣旨原文。
字字如刀,触目惊心,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朱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心中翻江倒海,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是一群野马在脑海中奔腾。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颊——光洁如玉,哪有什么赤痣?
他对着旁边的店铺橱窗照了照。
那橱窗是糊着油纸的,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
却也能看出轮廓,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眼窝深陷,可那轮廓,分明还是他自己,与画像上的红脸长髯毫无相似之处。
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目光下移,落在皇榜下方那张海捕文书上。
顿时气极反笑,差点笑出声来,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像是得了疟疾,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那画像上的人,赤面长髯,丹凤眼,卧蚕眉。
左眉心缺了半寸,手持青龙偃月刀,活脱脱就是关二爷再世!
别说他朱樉,就是把关羽本人请来,也未必能对上号。
毕竟关王爷可没有左眉心缺半寸的特征,这画师简直是鬼斧神工,凭空造了个人出来。
还是照着戏台上的脸谱画的。
这画师是喝了假酒吧?
朱樉忍不住嘀咕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弓兵听见。
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悲凉:还是照着戏台上的脸谱画的?
这哪是海捕文书,这是门神画像啊!贴在大门口,能辟邪!
要么是父皇年老昏聩,连亲生儿子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