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
忠武王府。
上午。
天很高,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没有一丝杂质的琉璃。
阳光落下来,带着种温吞吞的、金灿灿的暖。风已经有了骨头,刮在脸上,带着点干爽的、属于北方的硬气。
王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不算奢华,但很结实,拉车的马也精神。
婉儿站在车边,身边跟着她的儿子,陈涵。
陈涵皱着眉,一张小脸苦得能拧出汁来。
他拉着婉儿的衣角,晃了晃,声音拖得老长:
“娘……又要去大相国寺啊?”
他撇着嘴,满脸的不情愿:“我不想去……那里的素斋,一点味道都没有,吃起来……味同嚼蜡!难吃死了!”
他用了“味同嚼蜡”这个词,不知道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用在这里,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和夸张。
婉儿笑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丝柔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这次也会去。”
陈涵拉着衣角的手,微微一顿。
婉儿像是没看见,继续道:“你上次见了人家,回来不是念叨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瞬间涨红的脸,故意问:
“你确定……不去看看?”
“我……我哪有对她念念不忘!”
陈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松开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可那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母亲,嘴里磕磕巴巴:
“一个小丫头……我……我……”
“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像是被那满脸的红给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婉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也不点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温和。
“想看,就去看看。”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我瞧着,那户部尚书家的小姐,性情是极温柔的。年岁嘛,比你小两岁,正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陈涵心里那片已经起了涟漪的湖:
“听说……尚未许下人家。”
“你若真喜欢……”
她看着儿子骤然睁大的、又羞又惊的眼睛,笑了笑,“以后,娘亲可以去给你提亲。”
“哪……哪有!!”
陈涵像是被“提亲”这两个字烫着了,猛地跳了一下,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慌乱地摆着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可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
嘴上说着“不要”、“没有”,身体却已经诚实地,转了个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马车。动作有点仓促,甚至差点绊了一下。
婉儿看着儿子钻进车厢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也暖了些。
她转过身,对着车辕上坐着的人,微微颔首。
“有劳黄管家了。”
车夫是王府的管家,黄三。
一个懒洋洋的中年人。
他脸上总是带着点懒散的笑,此刻闻言,也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恭敬:
“应该的,王妃。”
自从婉儿从那个余杭搬来汴梁,住进这忠武王府,有些门,就自动为她打开了。
汴梁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些夫人小姐们的“小圈子”,开始向她递来帖子,邀她赏花,听戏,品茶。每隔七天一次的大相国寺祈福,更是这个圈子里雷打不动的“核心”。
以婉儿如今的身份,她其实可以不去。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是必须。是人情,是网,是活在这座巨大城池里,不得不遵守的、无声的规则。
而且……
去了几次之后,婉儿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些衣着华贵、言笑晏晏的夫人们,总会有意无意地,将自家的儿子、女儿带在身边。
彼此交谈时,眼神会飞快地掠过对方身旁的年轻人,带着打量,带着比较,像在炫耀自家最得意的藏品,也像在集市上,挑选最合心意的货物。
婉儿起初觉得有些好笑,后来,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向身边已经渐渐长开、眉眼间开始有了英气的儿子陈涵。
或许……也可以看看?
上次去大相国寺,她便留意到了两个小姑娘。
家世清白显赫,举止端庄有礼,模样也生得俊俏可人,言谈间性情温婉。很合她的眼缘。
其中一个,陈涵见了,那副想看又不敢看、说话都结巴的模样,全落在了婉儿眼里。
所以这次,她特意带上了陈涵。
马车轻轻晃动,开始驶离王府门前平整的石板路。
车轮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