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陈涵靠着窗,脸还红着,眼睛却忍不住悄悄掀起帘子一角,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绣纹。
婉儿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没散。
秋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汴梁城特有的、繁华深处的人间烟火气。
马车,向着大相国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
大相国寺。
殿内。
青灰色的蒲团上跪着人。
女人。
七八个女人。
她们的衣服,料子都很好。在有些昏暗的殿中,也能看出绸缎特有的、柔滑的光泽。
衣角翻动时,会露出内里绣着的、极其精致繁复的暗纹。
她们的首饰,很是晃眼,金簪玉钗,珍珠耳珰,都妥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这些女人身后,还站着些女人。同样衣着得体,姿态却放松些,目光却同样望着前方,望着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
殿里响着诵经声。
低低的,嗡嗡的,像无数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声音汇在一起,成了一种背景,一种氛围。
合十。
叩首。
再合十。
再叩首。
动作整齐得近乎刻板。
跪在最前面的,年岁都不轻了。
眼角有了细纹,鬓边见了霜色。
但她们的背脊挺得很直,叩拜时,脖颈的线条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弧度。她们身旁,跟着孩子。
大的已经懂得模仿,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
小的却耐不住,眼珠骨碌碌转,去瞟旁边供桌上鲜艳的瓜果,又被母亲一个眼神轻轻按回来。
这些妇人,面容各异,性情不同。
但有一点,她们是一样的。
她们的丈夫,或是父亲,是站在大武朝堂最高处的那一小撮人。
三品,只是个门槛。
她们手中的帕子,身上衣料的纹理,甚至发间簪子的款式,都可能与千里之外的某场战事、某桩朝议、某笔税银,有着千丝万缕、看不见的联系。
婉儿也在其中。
她的动作很稳,心却飘得很远。飘过重重殿宇,飘回余杭老宅那间门窗紧闭、药香弥漫的屋子,飘到那张苍白而安静的睡颜前。
公公。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愿您,早日醒来。
香,燃了一小截。
青烟袅袅,笔直向上,到了高处,才散开,融进殿顶的昏暗里。
前排,最靠近佛像的那个蒲团上,有了动静。
一位老夫人,缓缓直起了身。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旁边一个身量已高的少年,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搀住了她的胳膊。
她是李静。
镇辽王府的大儿媳。
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没了,死在北境的风雪里。
朝廷给了她诰命,给了她尊荣。
在这汴梁城的贵妇圈里,她是资历最老、也最让人敬重的一个。
她和婉儿,性子投缘,走得也近些。
李静站稳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旁刚刚起身的婉儿脸上。
脸上的肃穆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了平日那种温和的、带着点长辈慈祥的笑容。
“婉儿,下午……可有什么要紧事?”
婉儿转过脸,微笑,摇头:“并无安排。老夫人可是有事?”
李静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那正好。”她轻轻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孙子的手背,然后对婉儿道,“寺里的素斋,清汤寡水,吃了这么多年,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她说话,偶尔会带出点早年间的爽利,在这佛殿里也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真性情。
“老身府上前些日子,来了个南边的戏班子,唱腔软糯,词也新鲜。”她看着婉儿,“一会儿用了饭,去我那儿坐坐?听听曲,喝杯茶,打发打发时辰。”
她说得随意,像在邀请邻居串门。
婉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她看了一眼李静,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座府邸深处,那位很少露面的镇辽王妃。
“老夫人在府上颐养,”她声音轻柔,带着晚辈的体贴,“咱们这么多人过去,喧哗吵闹,只怕……会扰了老夫人的清静。”
李静听了,却笑了起来。
“我娘?”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家母亲的了解与无奈,“她就是年纪大了,腿脚懒,不爱动弹。不然,这每月来寺里祈福的差事,哪轮得到我这个儿媳?”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她那个人啊,年轻时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