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长案上那三件静静陈列的器物——元代吴镇的《山窗听雨图》手卷、明嘉靖娇黄釉梨形带盖执壶,以及那件最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清雍正御制洋彩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花台。
秦浩峰和劳衫一直侍立在侧,两人都是极有眼色的。从陈阳刚才那长达数小时、近乎凝滞的专注审验,以及此刻他放下放大镜后脸上那份凝重远多于欣喜的复杂神色,他们已经猜到,眼前这三件东西,绝非寻常。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屏息凝神,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于询问或发表意见,只是静静等待着。
陈阳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李先生,脸上浮起一个职业化的、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李先生,”陈阳开口,声音平稳,“这三件东西,我刚才都仔细看过了。首先,可以给你一个确切的结论:都是真品,而且都是相当不错的精品。”
李先生闻言,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腰板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搓着手,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陈老板不愧是行家,眼力准!我就说嘛,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错不了!”
陈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东西没问题,这是基础。”
“接下来,按照规矩,也是出于对买卖双方负责,我需要了解一下这三件东西的来历。”
“李先生刚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否说得再具体一些?比如,祖上大致是做什么的?这几件东西,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到的?传了多少代了?”
这些问题合情合理,也是古玩行里收货时必然会问及的环节,尤其是面对如此重器。
李先生的眼神又开始飘忽起来,像受惊的鸟雀不敢在一处枝头久栖。他双手捧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送到嘴边,却并不真的喝,只是用杯沿碰了碰嘴唇,借这个动作掩饰喉结不自然的滚动和那份几乎要溢于言表的紧张。
“这个……陈老板,”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声音刻意放缓,试图营造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感,却又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也就是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诗礼传家,但确实不是什么显赫门第。”
他顿了顿,仿佛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词句,眼神却始终不敢与陈阳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直接接触,只游离在桌上的物件和陈阳衣襟之间。
“这几件东西,”他抬手指了指那三件宝贝,动作有些僵硬,“准确说,是我太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我太爷爷,讳‘守拙’,字‘朴斋’,是前清的秀才,后来科举没了,就在乡里设馆教书,一辈子清贫,但极重品行节操。”
他开始编织细节,试图让故事丰满起来:“听我爷爷讲,太爷爷晚年得了场大病,家里实在艰难。”
“有一年冬天,快过年了,家里连置办年货、给我太爷爷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我爷爷当时还小,只记得家里气氛愁云惨淡。就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个陌生人。”
李先生的语速稍微流畅了一些,仿佛随着叙述,自己也渐渐沉入了那个虚构的场景:“那人穿着破旧的棉袍,戴着顶旧毡帽,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说是我太爷爷早年游学时结识的一位旧友的后人,姓……姓什么来着?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那人带来一个用旧蓝布包袱皮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说是他父亲临终前交代,一定要送到我太爷爷手里,以报当年我太爷爷对他父亲的‘一饭之恩’和‘解惑之情’。”
“具体是什么恩情,那人没说详细,只说他父亲嘱咐,此物留与李家,或可应一时之急,但切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变卖,除非家道实在难以为继,子孙又有读书明理、能守得住的人,方可斟酌。”
他叹了口气,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愧色:“那人留下包袱,连口热水都没喝,就匆匆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我太爷爷打开包袱,里面就是这三件东西,当时还有几封泛黄的信札,据说写明了来历和赠予缘由,但年代太久,我爷爷那辈辗转逃难时,信札都遗失了,只剩下这三件实物。”
“我太爷爷看着这些东西,据说当时沉默了很久。他自然是识货的,知道价值不菲,但也明白这东西背后恐怕牵连不小。”
“他一直遵从那位陌生人的嘱托,将东西秘密收藏,从未对外人提起。直到他临终前,才把我爷爷叫到床前,将东西和那个‘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变卖’的嘱咐传了下来。”
“而到了我爷爷这一代,家道中落了,我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胆子小,更是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用油纸包了好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