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老屋灶膛后面一块松动的砖墙里,一藏就是几十年,连我父亲都差点不知道。”
李先生的叙述到这里,已经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传承框架:意外获赠、信物遗失、秘密传承、郑重嘱托。他观察了一下陈阳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聆听,便继续补充道:“传到我父亲手里时,已经是解放后了。”
“我父亲在工厂做工,本分人,也一直谨记祖训,从没动过卖东西的念头。甚至……甚至特殊年代那会儿,家里被抄查,他都想办法提前把东西转移到了乡下亲戚家的地窖里,才算保了下来。”
“那些年,担惊受怕啊……”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沧桑感,仿佛真的承载了家族几代人的秘密与压力:“传到我这代,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念想,是‘传家宝’,再难也没想过动它们。”
“我……我也做些小生意,原本还行。可这两年,运气背,接连几笔投资都亏了,外面欠了不少债,债主天天上门,家里老婆孩子跟着担惊受怕……我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用力搓了把脸,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也哽咽起来,表演得颇为投入:“前几天,又被债主逼得没法子,我……我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心里跟刀割一样。”
“想着太爷爷传下东西时,也说‘家道实在难以为继’时可斟酌……我这才……这才狠下心来,想把它们请出去,换点钱渡过眼前这个难关。陈老板,我真是……真是愧对祖宗啊!”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不知是演技还是真的急出来的,看着陈阳,语气恳切中带着急切:“具体太爷爷那位旧友的后人是谁,那几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最初是怎么到那位旧友手里的……”
“这些,年代太久,又经历了那么多动荡,信也丢了,口口相传的也模糊了,我真的是说不清楚了。反正,就是祖上一代代这么当传家宝留着,叮嘱着,传下来的。要不是……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我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的啊!”
这番说辞,比起最初干巴巴的祖上传下来,无疑丰富了许多,添加了具体的人物,太爷爷守拙公、神秘赠予者、时间节点、传承细节、以及一个符合传统道德观的报恩与不得已而为之的情感内核。
听起来似乎逻辑自洽,也解释了为什么货主对具体最关键的原始来历语焉不详——因为“信丢了”,“口传模糊了”。
然而,在陈阳这样经验老道的行家听来,这番编织的故事虽然用心,却依然难掩其故事性过强、关键处刻意模糊,跟直接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差不多。
尤其是将其与眼前这三件等级过高、来源指向性过于敏感的实物一对照,更像是为了合理化物品持有而精心准备的剧本,而非真正代代相传、细节丰满的家族记忆。
那刻意强调的“非到万不得已”和此刻“走投无路”的悲情,更像是一种试图博取同情、降低对方深究意愿的策略。
陈阳听完之后,心中对这位李先生,已经有了答案。
陈阳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等李先生说完,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却没有接对方关于生意困难的话茬,而是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李先生,这三件东西,您打算要个什么价?”
谈到价格,李先生精神一振,似乎找回了些许主动。他故作沉吟,眼神在陈阳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旁边肃立的秦浩峰和劳衫,似乎在估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才缓缓放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决断和忍痛割爱:“陈老板,您是明白人,这三件东西的价值,您比我清楚。”
“我也不多要,这个数——五万块!低于这个数,我是绝对不会卖的。我敢保证,您收下这三件,绝对值,将来只会更值钱!”
“五万?”站在陈阳身后的秦浩峰没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劳衫也是眼皮一跳。
这价格,在九十年代中期的江城古玩行,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要知道,当时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百元,子阳寄当行开业以来,经手的物件不少,价值几千上万的也有,但单笔交易开口就要五万的,这李先生是头一个!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陈阳,不知道老板会如何应对。
陈阳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满,反而像是听到一个颇为合理的报价一样,轻轻呵了一声,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五万……李先生,说句实在话,如果这三件东西,真如您所说,是您家清清白白、传承有序的祖传之物,那这个价格,确实不算贵,甚至可以说,很有些余地。”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李先生:“可问题是,如果按照李先生您刚才的说法,这是您祖上普通读书人家传下来的……那别说五万了,依我看,连五百块都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