艇”藏印在近代书画收藏界颇负盛名。如此集中的王世杰、王涤凡藏印,清晰地标明了此画在民国时期的递藏脉络。
题签:“元梅道人山窗听雨图无上神品。后有王太原题跋。”&bp;书体秀雅,与王穉登跋文后的题签可能为同一时期或稍后所题,点明此卷等级为“无上神品”,评价极高。
陈阳的手指随着放大镜缓缓移动,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印章所代表的藏家,按时代顺序在脑中粗略排列:从元末明初的顾安、可能的顾大有,到明代中后期的王穉登、袁忠彻等,到清初的宋荦,清中期的陈长吉、庄氏家族,再到近代的罗振玉、王世杰……
一条跨越元、明、清、民国长达六百余年的清晰递藏链,宛若一幅缩微的历史画卷,在这手卷的拖尾部分徐徐展开。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时光,一次品鉴,一次珍视。如此传承有序、著录清晰,且每一个环节的鉴藏者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或收藏世家,这本身就是对画作真伪最有力的背书之一。
作伪者或许能仿造一两个名家的印章,但绝难凭空杜撰出如此逻辑严密、时间连贯、且人物皆史有所载的完整流传序列,更难模仿不同时代、不同藏家所用印泥的细微色差和钤盖习惯。
最后,陈阳再次检查了手卷的装裱。
裱工为典型的清代宫廷或高级民间裱式,用料考究。天头用深蓝色云纹锦,隔水为淡青色绢,画心四周镶有古铜色细边。
引首和拖尾用的是质地优良的旧纸,颜色与画心协调。裱褙的纸张厚实,浆糊是老法制成,裱件平整挺括,但边角处有自然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芯。
整个装裱风格古朴大气,与画作等级相匹配,且装裱年代与部分藏印时代(如宋荦,清初)能对应上,应是画作在清代某一重要藏家手中时进行的重新装裱。
装裱本身也是一门学问,眼前的裱工精美而不炫技,很好地保护并衬托了画心,符合古画重裱的规制。
长达数小时的细致审验,陈阳的眼睛已经有些酸涩,但精神却愈发清明。从气韵意境,到笔墨技法;从材质年代,到款识印章;从题跋内容,到流传序列;再到最后的装裱工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都如同严丝合缝的齿轮,啮合在一起,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这幅元代吴镇的《山窗听雨图》手卷,是真迹无疑,而且是传承极其清晰有序、品相保存相当完好的精品之作!
他缓缓直起腰,长吁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并未有多少捡漏的狂喜,反而眉头重新蹙起,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因为,真的,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和更重的责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长案另一端,那两个静静躺着的锦盒。尤其是那个装着清雍正御制洋彩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花台的盒子。
吴镇的真迹固然珍贵无比,但来历相对清晰,属于可流通的古代艺术品范畴。
而那件雍正花台……陈阳仅仅是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印象:通体施以华丽繁复的洋彩,釉色鲜艳夺目,采用了浮雕工艺,绘有典型的巴洛克式卷草花卉纹饰,中间还有栩栩如生的螭龙纹。
这种中西合璧的风格,且工艺达到登峰造极程度的器物,在雍正朝也极为罕见,多半是宫廷造办处为皇帝特别烧制的陈设器,甚至可能是用于特定宫殿或场合的专属之物。
它的形制、工艺、风格,都透着一股“宫里的”、“有档可查”的气息。这种东西,怎么会流落到一个声称“祖传”的货主手里?十有**,是近年从博物馆、文物库房,或者某个未曾公开的旧藏地点非法流出的馆藏文物!
货主姓李的……陈阳回想起他飘忽的眼神和急需用钱的说辞,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这三件东西,件件都是重器,同时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吴镇的画或许还能用“家传秘藏”来解释,那件嘉靖黄釉执壶也是名品,而这雍正花台……简直是烫手的山芋。
鉴定出真伪,只是第一步。如何处理这三件东西,尤其是那件疑似馆藏文物的花台,才是真正的难题。
收购?风险巨大,可能涉及文物犯罪;不收?如此重器,若落入不法之徒手中,或流失海外,将是巨大的损失。
陈阳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压力袭来,他轻轻卷起《山窗听雨图》,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境。冰冷的绢帛在他指尖滑过,六百年的雨声仿佛还在耳畔。
而旁边锦盒中那件来自三百年前紫禁城的华丽器物,却像一块灼热的炭,安静地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