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钱面铸着“万历通宝”，背面却阴刻着极小的“武昌格物局”字样。尸骨指甲缝里，残留着南洋红壤与稻壳碎屑。李佑恭悄然立于阶下，低声禀道：“陛下，徐成楚的八百里加急，半个时辰前已入宫。谢尚文已启程，预计十七日后抵京。张相……昨日在全会馆召见了冯嬷嬷，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朱翊钧没回头，只将手中密报缓缓撕开一道细口，却没有展开。他望着远处紫宸宫方向——那里，高启愚正率着三十名戴罪立功的学院事，在雪地里一寸寸丈量着新辟的“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地基。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凛冽晨风中瞬间消散，如同那些被快意楼吞没的、尚未长成的名字。“先生召见冯嬷嬷，”朱翊钧忽然道，“是为一条鞭法，还是为谢尚文？”李佑恭垂眸：“冯嬷嬷出全会馆时，手中多了一本册子，封皮无字，内页全是空白。张相只说：‘填满它，莫留一处白。’”朱翊钧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遭侍立的内侍们齐齐屏息。他松开手，被撕开的密报随风飘落，恰好覆在丹陛边缘一株倔强钻出冻土的嫩芽上。芽尖一点鹅黄，在漫天素白中，亮得刺眼。“传旨。”朱翊钧声音清越，穿透晨雾，“着礼部尚书王家屏，即刻拟诏——追赠谢登之为太傅，谥号‘文贞’；擢其养子谢尚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加衔‘太子少保’，敕令其在京师大学堂，专授《格物致知论》。”李佑恭悚然一惊，急忙抬头：“陛下！谢尚文……”“朕知道他犯了什么罪。”朱翊钧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紫宸宫方向，“朕也知道，他犯的，究竟是谁的罪。”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更重：“告诉王家屏，诏书末尾，添一句——‘所授课程，须经内阁、西书房、都察院三方联署，方可开课。朕，每旬亲临听讲。’”李佑恭浑身一震，随即深深伏地，额头触阶，声音哽咽：“臣……遵旨。”朱翊钧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寒风卷起他鬓边几缕灰发，拂过眼角一道浅浅的旧痕——那是万历七年，他初登基时，为推行一条鞭法，亲手用朱笔划破奏疏，墨汁溅上脸颊留下的印记。雪，还在下。京师的雪，比武昌更厚，更密，更冷。可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雪幕深处，不知何处，一株栀子花正悄然吐蕊。花苞洁白，瓣尖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雪珠，在风里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落下。它知道，春天不会因一场大雪而迟到。它只是，需要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