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许征动了。
干瘦如柴般的双手抚拨琴弦,许征不再将阴沉的目光投向陈安宁,而是微闭眼睑,将自我也一同沉浸于弦音之中。
七品大琴师的琴艺,绝非浪得虚名。
袅袅琴声回荡于偌大的宫殿内,当许征彻底进入状态,并开始演奏之时,整个宫殿都陷入了沉寂,刻意让许征的琴声得以传入每个人……包括那位圣上的耳中。
场内。
但凡是精通琴艺之人,在听闻弦音韵律的那一刻,便知晓了这首曲的曲名。
许征要弹的,乃是琴宗十二曲之一的《送旧人》
自琴宗创立以来,便有十二首足以震惊天下的名曲被收纳于琴宗之中,每一首曲都可谓独一无二,并且每首曲子的意境与其背后故事都足以令人回味无穷。
这首《送旧人》,内容如其名,是作者为送别故人而写下的曲子。
有袅袅炊烟浮于天际,亦有奔流江涌滚滚而去,曲中意境变化万千,既是对友人远去的感慨,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孤独而感到的悲怆,最终万千情愫也只得化作一声万般无奈的哀叹。
许征的琴,很好。
甚至比柳靖国还要好。
陈安宁曾经听过几次柳靖国演奏,柳靖国的技巧在陈安宁看来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除了情感融入稍显木讷之外,柳靖国的演奏已是陈安宁所认为的超高水准。
许征比柳靖国更强。
在技巧方面许征有着数十年琴艺钻研的经验,比起同为七品大琴师的柳靖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在情感融入方面,许征也比柳靖国拿捏得更恰到好处,每次弦音的拨弄都足以勾起在场所有听众的心弦。
陈安宁并不知道,许征单论技术,已然有了比肩八品琴王的实力。
只可惜想当坐上琴王之位,成为琴宗的至高权力之一,除了最为基本的琴艺和琴识之外,还需要有足够的创造性。
许征不会创作,他只会弹别人的曲子。
所以他时至今日都只是七品大琴师,无法在琴艺一道上称王。
恍然间。
陈安宁从许征的琴中听到了那一丝幽怨。
这首《送旧人》中不该有这样的幽怨。
不过这一抹浅淡的幽怨并不能影响整首曲子的质量,并且幽怨的情愫很快就消失得荡然无存,仿佛至始至终都未曾存在过。
一曲作罢。
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就连旁听的柳靖国也缓缓起身,为许征鼓掌。
他承认自己不如许征,至少在这一首《送旧人》上,柳靖国不是许征的对手。
单就这一曲而言,已经达到了八品琴王的境界。
在场百位文官,怕是没有人能与许征一战。
“难了。”
二皇子柳俊端起玉杯,视线垂落在远处某位白衫青年身上。
同样对琴艺了解颇深的柳澜也是柳眉紧蹙,她听得出来这首《送旧人》究竟被演绎得多么完美,以至于柳澜根本想象不到陈安宁有什么办法能够击溃许征。
陈安宁弹曲子,柳澜听过。
不止是柳澜。
柳靖国听过,在场诸位权贵家的千金也都听过。
他们承认陈安宁的那一曲《太阳》尤为令人惊艳,尤其是曲中含蕴着的,对某位女子的情爱更是令人羡慕,而技艺和情感的融入也同样完美。
只是……
就连他们也不确定,陈安宁是否能赢过许征。
那些琴艺尚且不精的贵家千金不确定。
柳澜、柳俊不确定。
哪怕七品大琴师柳靖国也不确定。
就连陈安宁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因为许征的琴确实很好。
“公主少傅,请。”
许征弹完一曲,长吁口气,将压力给到陈安宁这一边。
陈安宁抬头看了眼许征,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沉下头去,转而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面前这张古琴。
诚然。
陈安宁未必会赢。
但他一定不会输。
只有这首曲子,陈安宁拥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弦音起。
伴随着陈安宁娴熟的手部动作,整座大殿内赫然被披上一层深厚的冰霜。
冷。
极致的冷。
但偏偏这股寒冷却不曾刺入心扉,而是仅仅在体表外游走。
起初众人尚且以为陈安宁所弹的是一首吟雪曲,但很快诸位文官的脸色便变得越发震惊起来。
随着陈安宁的演奏,众人开始察觉到一件事。
这首曲子……他们从未听过!
不是某位琴艺大家的名曲,不是琴宗的珍藏曲目,而是一首他们从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