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琴识。
不远处宴席上端坐着的柳靖国只想高呼一声无耻老贼。
许征此人已年过百岁,且自年轻时便钻研琴艺,游历百川只为寻到心怡的琴音。
诸多早已隐退的琴艺大能也被许征拜访过,虽说许征滞留七品大琴师境界许久,单论琴艺在琴宗内能胜过他的不下十人,但论及琴识……
真正能与许征论琴识的,大抵只有那位琴宗宗主了。
饶是柳靖国也不得不承认,在知识理论方面自己绝不是许征的对手。
不。
放眼整个风月雅会,能与许征论琴识的人大抵是不存在的。
或许那传言中通读百书,闻晓千卷的当朝圣上还能有机会与许征一战,可陈安宁……
他今年才二十多岁,甚至不及许征的一半。
凛冽寒风从桌上吹过,三公主柳澜起身,目光直指许征:“许先生资历深厚,更是坐镇琴宗数十年,与公主少傅论琴识,是不是不太合适?”
“三妹此言差矣。”太子柳英纵不紧不慢地品着宫廷玉液酒,随意地扫了眼柳澜:“公主少傅年纪轻轻便有比拟七品大琴师的琴艺,可见他天赋之高,怕是放眼天下都难找出第二人来,如此一位奇才,论琴识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柳澜黛眉紧蹙,心道太子这分明是在偷换概念。
天赋高与琴识多少根本没关系。
只是不等柳澜道出这一逻辑谬误,许征那张苍老的面容便染尽了阴阴的笑意。
“三公主,太子殿下,这论琴识不过是在下一时兴起罢了。”许征盯着陈安宁:“受与不受,都要看公主少傅本人意愿才是。”
问题又交还到陈安宁这边。
陈安宁抚着柳靖国的琴,一边暗自感慨这七品大琴师的专用琴就是非同寻常,一边抬起头,淡然自若地看向许征:“琴识,我也略懂一些。”
略懂二字一出。
原本面色阴沉的柳澜顿时松了口气。
就连不远处准备横插一手的柳俊也是苦笑两声,旋即自顾自地继续饮酒。
萧念情也默默地收回了自己藏在指尖那一缕浅淡的魔气,打消了偷偷摸摸给许征来一套神魂毁灭连招的想法。
陈安宁都说略懂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略懂……”
许征眯缝起了眼,转头再望向本是极力反对的三公主柳澜。
他疑惑地察觉到柳澜等人脸上的淡然和安心,却是不知这般安心是从何而来。
莫不成他们当真认为许征的琴识会不及眼前这小小的公主少傅?
“来吧。”陈安宁左手抚琴,右手平举向前:“许先生,请。”
许征深沉地回望他一眼,旋即冷哼出声。
最先出题的人是许征。
他盘坐于陈安宁对面,脑内顿时浮现出三十五年前他所记下的那首曲子。
由于此时二人斗的乃是琴识,只需要将某首曲子的片段重演出来即可,无需将整首曲子都复刻出来,因此就算是三十五年前的曲子,许征依然能够拿来出题。
嗡~
琴音叠荡。
带着几分哀愁的旋律在偌大宫廷内回响,仿佛间似是有林间阴风袭袭而至。
这是一首尤其幽怨的曲子,至少从这片段中可以窥探出作曲人内心的愁苦和那深藏起来却抹不去的怨恨,那令人惆怅的弦音配合许征那七品大琴师的琴艺,令得在场众人无一不揪紧心头,眉头紧锁。
少顷,曲罢,弦音灭。
场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顿时响起。
“听着似是有几分那位江河船夫的韵律。”
“我觉得不像,更像是阴鬼那老头的曲子。”
“嘶……以曲风幽怨闻名天下的不多,这曲子听着也不太耳熟……”
一时之间,猜测四起。
可任凭谁也不敢妄下定论,这首曲子他们都没听过,只能从曲风中进行揣测。
许征幽幽地抬起双眸,望着陈安宁:“公主少傅,可需要花时间想一想?”
陈安宁没有看他。
这位百花城来的大夫仅仅是低着头,若无其事般拨弄着琴弦。
见陈安宁不理会自己,许征冷笑一声:“公主少傅,装聋可不能蒙混过关。”
陈安宁又摆弄两下琴弦,之后才抬起头来。
此琴虽是柳靖国的爱琴,但在弹琴习惯之上陈安宁与柳靖国又有着天差地别,因此既然陈安宁准备用这琴,自然是需要花点时间来调整。
至于许征弹的那首曲子,陈安宁听到一半就知道了。
“这是林叶老妪的曲子,名唤《过冬风》。”
此言一出。
场内顿时有文官出言反对。
“林叶老妪性情快活恣肆,所作的曲子每一首曲风皆是逍遥自在,这般幽怨的弦音怎么可能是林叶老妪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