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弗里茨的脸红了,“有时候帮助不是给更多,是给更少,但在对的时间。瘢痕也是,也许我们不需要加什么新药,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减少一点什么。”
杨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弗里茨,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修剪’的策略,不是‘施肥’的策略。”
这个比喻启发了莉娜,她重新分析了数据库,发现所有在晚期有效的瘢痕调控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是抑制TGF-β本身,而是抑制TGF-β下游的一个特定分子,结缔组织生长因子(CTGF)。CTGF在损伤后两周开始上升,四周达到峰值,然后维持在高位。它负责把松散的瘢痕“压实”,变成致密的屏障。
“如果我们能在第三周开始,特异性抑制CTGF,”莉娜兴奋地说,“就能让瘢痕保持松散可渗透的状态,同时不干扰早期TGF-β的保护作用。”
“有现成的抑制剂吗?”杨平问。
“有一个小分子,叫FG-3019,是FibroGen公司开发的抗CTGF抗体。已经在肺纤维化和肾纤维化的临床试验中测试过,安全性数据很好。”
“能搞到吗?”
莉娜查了查:“它是临床级试剂,需要特殊渠道。而且,用于脊髓损伤是超适应症使用。”
杨平看向韦伯的视频窗口。韦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来想办法。我在FibroGen有个老朋友。”
三天后,韦伯回复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Material Transfer Agreement的草案。FibroGen同意提供少量FG-3019用于临床前研究,条件是不得用于人体试验。
“足够了,”杨平说,“我们先在动物上验证。”
FG-3019的实验设计由汉斯和一位中方博士共同完成。他们争论了整整一周,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采用三因素设计,原细胞激活、外源性干细胞移植和CTGF抑制,每个因素两个水平,共八组。样本量每组十五只小鼠,总共一百二十只。
“这是我们所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小白鼠动物实验,”唐顺在实验启动会上说,“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
“三个月,”杨平算了算,“加上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至少半年才能出结果。”
“但如果我们是对的,”曼因斯坦说,“这半年值得等。”
实验开始后,研究所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每天早上一上班,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动物房的数据板,每组动物的存活率、体重变化和行为学评分。前两周,八组之间几乎没有差异,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第三周,变化开始出现。
CTGF抑制组,无论是单独使用还是联合使用,瘢痕面积开始明显小于对照组。更关键的是,这些瘢痕的质地不同:免疫染色显示,CTGF抑制组的瘢痕中,星形胶质细胞排列松散,细胞间隙增大,而对照组的瘢痕致密如板。
第四周,运动功能评分开始出现分化。联合处理+CTGF抑制组的表现显著优于其他所有组,比单纯的联合处理组高出约百分之三十。
第五周,也就是伊娃之前观察到的“跳升”时间点,联合处理+CTGF抑制组出现了爆发式的功能恢复。BMS评分从平均2.5分跃升到4.8分,接近正常小鼠的5.0分。更惊人的是,组织学分析显示,这一组的损伤区域有大量新生的神经元和轴突穿过瘢痕,形成了连续的组织桥。
“它们穿过去了,”伊娃在显微镜前喃喃自语,“轴突真的穿过了瘢痕。”
她把图像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绿色的轴突标记像一条条细线,从损伤的头侧延伸到尾侧,中间穿过一片淡蓝色的区域,那是被“软化”的瘢痕。
“这是第一次,”韦伯在视频中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人在成年哺乳动物中,让轴突穿过了胶质瘢痕。”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热烈。唐顺的眼眶红了,汉斯在偷偷擦眼睛,莉娜抱着笔记本电脑,笑得像个孩子。弗里茨站在角落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绿色细线,轻声说了一句德语。没有人听懂,但M7如果在场,也许会懂。
杨平坐在办公室里,把八组实验的数据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像摆扑克牌一样。每一张图都是一个故事:有的悲伤,有的平淡,有的充满希望。
他拿起联合处理+CTGF抑制组的那张组织学照片,对着台灯看了很久。那些绿色的轴突细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春天的柳条,像雨后的蛛网,像所有脆弱但坚韧的生命形态。
他给韦伯写了一封邮件:“数据出来了,比我们想象的更好。”
韦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