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曼因斯坦略带沙哑的讲解声。他一项一项地过数据,不跳过一个异常值,不美化任何一个不完美的结果。有一只实验组猴子没有出现任何功能改善,他专门用了一页PPT来分析可能的原因:基因编辑脱靶、损伤程度过重、个体差异。
“科学不能只报喜不报忧,这只失败的猴子和那只站起来的猴子一样重要。它告诉我们,这个方法的边界在哪里。”
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翻到了那一页。
那是一只猴子站立的照片。
不是模糊的视频截图,是高分辨率、打印在相纸上的照片。猴子的前肢没有扶任何东西,后肢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身体直立,头微微抬起,看着镜头。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M7。”曼因斯坦说,“手术后第二十周,这一张——”
他翻到下一页。
“这是M7走路的样子。”
照片是一组连拍,六张照片排成一排,记录了M7迈出前两步的全过程。第一张,右后腿离地;第二张,向前摆动;第三张,脚掌着地;第四张,承重;第五张,左后腿离地;第六张,身体重心前移。
六张照片,两秒钟的动作,被拆解成六个凝固的瞬间。
“这不是代偿,不是拖拽,不是无意识的痉挛。”曼因斯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真正的、神经驱动的、有目的的步行。信号从大脑发出,经过损伤区域下方的神经传导通路,到达后肢肌肉。这条通路,在手术后的第一天是完全中断的。现在,它重新连接了。”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杨平。
杨平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曼因斯坦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教授,”曼因斯坦说,“我想请你上来看一张片子。”
杨平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曼因斯坦让开半个身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脊髓组织的免疫荧光染色图像。
“这是损伤区域横截面,红色的是神经元标记物,绿色的是轴突标记物,蓝色的是细胞核。你看这里……”
他用激光笔在图像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损伤中心,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是一片空白,没有神经纤维能够穿越。但你看,红色的轴突从上游长过来了,穿过了损伤区,在下游形成了新的突触连接。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灵长类动物身上,证实了轴突可以重新连接。”
杨平盯着那张图像,很久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放大!”杨平说。
曼因斯坦放大了那个区域。
“再放大!”
再放大!
屏幕上,红色的轴突纤维清晰可见,它们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从损伤区的上游出发,穿过曾经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在下游重新汇合。
杨平直起身,转向会议室里的人。
“这个结果的意义,不是六步,不是62%,不是那张漂亮的荧光图。这个结果的意义是,我们之前的假设是对的,它具备普适性,原细胞修复可以开启,神经可以重新连接。这不是偶然,不是运气,是一种可以被诱导、被调控、被复制的生物学过程。”
他停了一下。
“这意味着,脊髓损伤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可以被修复的故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发自内心的鼓掌。有人站起来,有人跟着站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曼因斯坦站在讲台边上,被这阵掌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杨平,杨平也在鼓掌,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这是你应得的。
掌声结束后,曼因斯坦继续讲了四十分钟。他把所有数据过了一遍,回答了十几个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这次来中国,不只是汇报,还有一个请求。”
他看着杨平。
“教授,我想把下一步的研究设在中国。不是合作,是把我的实验室搬过来。德国的条件很好,设备很先进,但有一个东西德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这里有你,有三维导向基因理论的源头,我不想隔着半个地球做研究,我想待在这个理论诞生的地方,和提出它的人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杨平看着曼因斯坦,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杨平问。
“确定。”
“你的团队呢?你的学生,你的博士后,你的技术员。”
“我问过他们了。”曼因斯坦说,“他们说在德国待够了,想来中国吃火锅,其他人有的犹豫,有的决定留下。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