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看着罗伯特,笑了起来。每次见面,罗伯特都要在他面前秀一下中文,而且每次都能秀出新高度。这次连“有朋自远方来”都搬出来了,还特意强调了“乐”字,说明他不只是背诵,而是真的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的中文又进步了。”高远说。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罗伯特笑着说,“我要是不进步,下次见面就该被你笑话了。”
“路上怎么样?”他接着问。
“还行,温习了那个病例,睡了一觉。”高远说。
“北极的云层好看吗?我听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北极的云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小陈这时候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高主任好”。他刚才被罗伯特医生那句“有朋自远方来”震得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等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握完手了。
三个人走向停车场。
罗伯特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凯迪拉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高远笑着坐进去。小陈自觉地把高远的行李箱搬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了后排。
罗伯特没有问他想先去哪儿,他把车直接开向了医院。他不需要问,因为如果他是高远,他也会选择先去医院。这个选择不需要讨论,就像手术中遇到出血时不需要讨论是先止血还是先拍照一样,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两个人也没说话。高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罗伯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把身体里那些因为长途飞行而散掉的能量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罗伯特把车开得很稳,每一个变道都提前打了转向灯,每一个刹车都控制得很好。
到了医院,两个人从地下车库直接上运动医学中心。
病区只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跟远道而来的高主任打招呼。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阅片灯屏上挂着一张是病人的膝关节核磁,冠状面,T2加权像,前交叉韧带的残端像一根被扯断的旧绳子,后交叉韧带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高远走过去,站在阅片灯屏前观看。
他之前看到的都是电子影像图片,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病人的胶片,看到胶片后,高远心里就踏实了。
罗伯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十五分钟后,高远转过身来。
“后交叉的胫骨止点还留着一块。”他说。
“对!”罗伯特点头,“上次做清理术手术的医生留的,大概一厘米见方。”
“能用!可以用残端来定位。”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有残端,残端定位才是最自然的,但是南都也大。”
两个人的对话像打乒乓球,球来球往,没有一次落地。他们说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关键词,是碎片,但彼此完全听得懂。这是一种只有在一起熬过足够多的深夜、一起失败过足够多次、一起从那些失败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语言。
“我在飞机上还没吃晚餐的,我实在吃不惯那些东西。”高远直率地说。
罗伯特点点头:“现在我带你去吃意大利面怎么样?”
罗伯特带高远去了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馆,在东村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头,看到罗伯特进来,没说话,直接把他们领到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靠墙,墙上挂着一张那不勒斯海湾的老照片。
“你来过很多次?”高远问。
“每个月一次。”罗伯特说,“吃了十多年。”
老板没有拿菜单来,他只是在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副刀叉,然后转身回了厨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端出来两盘意面,高远的那盘上面多了一片罗勒叶,罗伯特的那盘没有。
“你吃罗勒,他不吃。”老头用蹩脚的汉语对高远说,然后指了指罗伯特,“他说的,我的中文也是跟他学的,你能听懂吗?”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是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高远看了一眼罗伯特,罗伯特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说得对,他就是跟我学的,他的中文虽然很差,但是他的手艺你没法挑剔。
“我听懂了。”高远肯定地点点头。
“谢谢,谢谢你,中国人这个。”
老板竖起大拇指。
高远吃了一口面,再次点了点头,手艺确实没法挑剔。
吃到一半的时候,罗伯特突然放下叉子,看着高远。
“高!”他说。
“嗯!”
“明天的演示,你想怎么做?”
高远也放下叉子,他知道罗伯特不是在问手术方案。手术方案他们已经在视频里讨论过很多次了,隧道的位置、移植物的选择、固定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敲定了,罗伯特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杨教授有什么交代没有。
“杨教授上次跟我说了一句话。”高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