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刚刚搭起框架的巨大建筑前。
哑巴铁匠老何,正裸着半边膀子,在冬日里依然干得满头大汗。
他手里拿着图纸,正焦急地指挥着工人们,用最新烧制出来的水泥,砌着高墙,搭着一排排巨大的炉子。
“嗬!嗬!”
看到顾怀在众人的簇拥下走来,老何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小跑了过来。
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黑灰和汗水,先是恭恭敬敬地弯腰,用自己那套独特的手语问了好。
然后。
他转身从旁边徒弟的手里,抢过一块木板和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画着些什么,然后像献宝一样,举到了顾怀的面前。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自豪和兴奋。
站在一旁的徒弟极有眼色,赶紧上前一步,指着木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圈圈,替自己的师傅解释起来。
“公子,我师傅说,这块地可太好了!他已经把这地方规划明白了!”
徒弟的声音里也透着兴奋。
“您看,这东边划出一大片,全部用来建炼铁的炉子,专门打兵器和农具;西边靠近河道那边,可以建盐池,引水甚至都不用筒车,极为方便。”
“南边再留出一块最平整的地,用来搭火药作坊和纺织作坊...”
“师傅说,这里就跟咱们江陵那个庄子里的作坊一模一样!什么都有!”
“而且,这地盘,足足比咱们江陵庄子,扩大了五倍有余!等这高墙一围,这就是荆襄第一大作坊!”
一众官吏听得纷纷点头--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顾怀会将营建工业区的事情交给一个其貌不扬的哑巴铁匠来负责,并且严令襄阳府衙上下给予全面帮助的话。
那么现在,看着这个底层出生的铁匠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么短时间便开始破土动工,便知道这老何怕也是大人极看重和信任的亲信了。
只是,听着徒弟的翻译,看着老何木板上画的那些“宏伟蓝图”。
顾怀脸上的那一丝赞赏和笑容,却渐渐地收敛了下去。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周围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他这一皱眉,骤然降了下去。
周围的官吏们纷纷察言观色闭口不敢言,老何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顾怀,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顾怀看着老何。
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发现了一件很重要、却一直被他忽视了的事情。
说到底...老何终究只是个匠户出身。
哪怕他再忠诚,手艺再精湛,甚至能在以往靠着自己的草图独立摸索制造出一些东西。
但是,时代局限了他的眼界,认知已经被彻底锁死了。
自己当初只是下令让他带人来襄阳筹建工业区,因为当时还在荆南,军务繁忙,并没有交代太多具体的细节。
这就难免让老何,走了一条在旁人看来无比正确,但在顾怀眼里却是一条歧路。
在老何这等工匠的认知里。
江陵庄子里那种将盐业、纺织、炼铁之类的轻工业全部聚集在一起的工坊区域,便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和生产的极致了。
所以。
当他来到这里,面对这片广阔的天地,他唯一能想到的。
就是把各种作坊,依然用一堵高高的围墙圈在一起,然后按照江陵的模式,简单粗暴地放大五倍、十倍。
可是。
哪怕扩大一百倍。
本质上,依然不过是个小农经济下的手工作坊集合体而已。
依然充满了各干各的、毫无协作的小家子气。
这,根本不是顾怀想要的东西!
“老何。”
顾怀伸手,轻轻按下了老何举着的木板,“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江陵庄子里的时候。”
“因为我要求工坊所有的零件,都必须采取统一的尺寸和标准。”
“当时作坊里的匠人们闹了许多别扭,你甚至跑来找我诉苦,觉得我是在强人所难?”
老何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那时,我给你解释了,什么叫做‘工业的标准化’。”
顾怀看着老何的眼睛。
“只有标准化,才能统一产出,才能互换零件,而现在,我还要再教你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就是,纯粹的工业化!”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也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表达什么。
“江陵的工坊,看起来热闹,但说到底,依然是由大量的人手,以手工为主要手段,在各自的棚子里生产东西。”
“纺织作坊和炼铁作坊之间,有什么联系?打农具的炉子和晒盐的盐池,又有什么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