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瑶,昨天那两个人后来如何了?”
“放心,都没事了。”
路芷瑶摆了摆手,语气相当随意,
“昨晚我便让医师给他们仔细处理了伤势,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疮药和补气散。这一夜调养下来,应当已无大碍。”
“那就好。”
王辰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那一幕,此刻想起仍觉心惊。
那两个流民,用身体护住了他。
其中一人被豪猪尖刺贯穿胸膛,血流如注,伤得极重。
他原以为,依照路芷瑶的性格,或许不会为两个素不相识的流民耗费珍贵的药材。
若当真如此,那人怕是撑不过昨夜。
好在,她终究存了一份善念。
想到这里,王辰敛了神色,坐直身子,双手抱拳,对着路芷瑶郑重一揖:
“芷瑶,昨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这份情,我记下了。”
“噗嗤……”
路芷瑶掩唇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我把昏迷的你救回来,你也不过是口头道了声谢。怎么我顺手让人治了两个流民,你反倒行起这般大礼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调侃,目光落在王辰脸上,觉得这人当真有趣。
“不一样。”
王辰抬起头,神色认真,
“你我同出铭心阁,论辈分你唤我一声师叔,论同门之谊守望相助亦是本分。于情于理,你救我,都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她,继续道,
“但那两位流民,与你非亲非故,毫无干系。”
“昨日那般凶险,寻常人避之不及,你却肯吩咐人全力施救,不曾因他们身份微末而有半分轻慢。”
“这说明,你心中终究是将性命本身看得重的,并非全然以高低贵贱论之。”
“我这一礼,不仅是谢你救人,更是敬你这份仁心。”
“咯咯……”
路芷瑶听罢,又笑了几声。
随后摇了摇头,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辰星大哥,你可别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
“我救他们,纯粹是看在你的面上。若非如此,他们是死是活,自有村里的规矩和他们的命数,我未必会多看一眼。”
身为路家这一代最受期许的子弟,她自幼受的教导,便是站在高处俯视。
阶层与价值,在她心中自有清晰的刻度。
与流民产生过多羁绊,那不是她的处世之道。
不过,王辰却执意要将这顶高帽给她戴稳,神色不变,语气依然恳切:
“无论芷瑶你心中怎么想,是为情分,还是权衡得失,那都是其次。”
“但昨日,你确确实实下了命令,用了好药,救了那两个人的命。这份实实在在的结果,比出手的原因更重要。”
“这份情,我承你的。”
“好了好了,随你怎么想吧。”路芷瑶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
她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了些。
忽然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辰星大哥,跟你说一声。今日午后,我便要离开星光村了。”
“离开星光村?”王辰微怔。
“嗯。”
路芷瑶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语气平静,
“除夕我留在这里,一是想亲眼看看年兽袭村的规模和村里的防御应对;二来,也要确保这处产业无虞。如今除夕已过,危机解除,我也该回京城了。”
“原来如此。”
王辰点点头。
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日后还会回来吗?”
他本想问“何时回来”,话到嘴边却改了。
以路芷瑶的身份,这偏远村落的铭心阁,终究只是一段短暂的历练罢了。
“应该还会回来一趟,但不会久留了。”路芷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在这里,已近三年,该看的、该了解的,大抵也都差不多了。”
王辰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路芷瑶来此,是世家大族培养核心子弟的经典路数:
下放基层,历练实务,磨砺心性,积累资历。
说漂亮点,是了解民间疾苦,学习治理之道。
但骨子里,是权力的传承与巩固,防止权力外流。
让这些未来的掌权者,早早熟悉如何掌控那些构成世间基石的芸芸众生,确保他们的视野与立场,永不脱离那个阶层。
比如路芷瑶,人虽到了基层,心却始终与流民隔着一层。
至多,是更深切地体会了如何治理、如何掌控罢了。
对此,王辰并无愤世嫉俗之意。
他知道,这是人性使然,怨天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