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铁骑南下,连破三关,马蹄踏碎边关的雪,直指拒北城。
城墙上的血还没凝透,城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
寒风卷着硝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一股脑往李金水鼻子里灌。他咬得后槽牙咯吱响,拖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一步,一趔趄,往板车上挪。
这是他今天搬的第十一具。
“磨蹭你娘!天黑前这批不清完,谁都别想吃饭!”监工的皮鞭抽在冻硬的地上,溅起的碎雪打在李金水脸上。
他没吭声,手臂肌肉绷紧,把那尸体甩上了车。板车上已经堆了七八具,周军士卒、北狄蛮兵,断手断脚绞在一块,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大口喘气,哈出的白雾刚出口就被风撕碎。
来到这鬼地方,整整三个月了。
上辈子他是个程序员,加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醉驾的卡车撞飞。再睁眼,就成了拒北城里爹娘死绝的孤儿,同名同姓,十七岁。
原主的记忆碎得像摔破的碗——爹娘三年前死于瘟疫,靠族里那点施舍活下来,住在城西那间漏风的老屋。最大的念想,是攒够银子,进“振威武馆”学武。
在这个武道能捅破天的世道,练武是烂泥里爬出来的唯一指望。
可武馆光进门费就要十两银子,后面的药膳、兵器,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李金水掏空家底也只凑出二两,剩下的,只能拿命挣。
搬尸体,一具三十文。
脏,累,晦气。但给钱痛快。
“今儿十三具,三百九十文。”账房先生扒拉着算盘,眼皮都懒得抬,把铜钱哗啦扔在桌上。
李金水仔仔细细数了两遍,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隔着棉袄,铜钱的冷还是能扎进肉里。
加上之前攒的,终于够十两了。
心突然跳得像擂鼓。他转身就往家走,脚步越迈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回家,拿钱,报名!
穿过后巷时,他特意买了两个肉包子,热腾腾的用油纸包着。今儿个,该犒劳自己。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屋里坐着五六个人。族长李厚德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端着粗瓷碗慢悠悠喝水。二叔、三叔像俩门神杵在两边。堂哥李金宝大剌剌坐在炕沿,一身崭新的皂色公服扎眼得很,腰间挂着块木牌,上头刻着个“捕”字。
“金水回来啦。”李厚德放下碗,笑容堆了满脸,“就等你了。”
李金水心头猛地一沉,目光扫过屋里——炕席被掀开了,藏银子的墙洞赤裸裸敞着,里头空空荡荡。
“我的银子呢?”他嗓子发干。
“什么你的银子?”李金宝翘起二郎腿,靴尖得意地晃着,“那是族里的银子,爷爷拿给我打点关系了。瞧见没?捕快!从今往后,咱李家在拒北城也算有头有脸了!”
李金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墙洞前,伸手进去摸,只摸到冰冷粗糙的砖石。
十两。三个月。一具一具尸体堆出来的十两。
“那是我挣的钱。”他转过头,眼睛死死钉在李厚德脸上,“我爹娘死后,族里分给我这间破屋,再没给过一粒米。那钱是我搬死人搬出来的!”
“混账东西!”二叔劈头就骂,“怎么跟族长说话的?金宝当了捕快,受益的是整个李氏!你身为李家子弟,出点银子不是应当应分?”
“应当?”李金水笑了,笑得眼睛通红,“我爹娘死的时候,你们谁出过一副薄棺钱?我饿得挖野菜的时候,你们谁给过半碗馊粥?现在跟我扯家族?”
李厚德脸色彻底沉下来:“金水,你年纪小,不懂事。家族兴旺,个人才能有好日子。金宝有了前程,自然会照拂你。这样,我已经替你谋了条出路——”
他朝门外一招手。
两个穿军服的汉子跨进门,一身兵痞气,腰刀拍着大腿。
“拒北城防军正在征募民夫,包吃住,一天二十文。我看你身板还行,已经替你画押报了名。”李厚德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啪地按在桌上,“明日一早就去城北大营报到。”
李金水一把抓过那纸。
不是民夫。
是“敢死营”——俗称炮灰营。战时冲在最前头,撤退留在最后头,十个人进去,九个回不来。
“你们……把我卖了?”他声音发抖。
“什么叫卖?”三叔插嘴,“这是为你好!进了敢死营,好歹有口饭吃。不然凭你这德性,还想练武?做梦!”
李金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压低的嗓音里透着得意:“兄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没投好胎。放心,等你死了,我年年给你烧纸。”
两个军汉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般架住李金水。
“走吧小子。画了押就是军籍,逃役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