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表面光滑湿冷,站上去有些不稳。她调整了一下重心,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相对完好的右腿上,左手扶着旁边(虽然旁边依旧是虚空,但做出扶的姿态能带来些许心理安慰),开始一级一级,向下挪动。
每一级台阶都异常高陡,向下攀爬(或者说挪动)对她此刻的身体状况来说,是另一重酷刑。受伤的左腿几乎无法弯曲承重,只能僵硬地拖行,左肩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身体的倾斜和手臂的摆动而反复撕扯,带来阵阵锐痛。汗水再次渗出,与血污混合,在冰冷的环境中很快变得黏腻冰凉。她的喘息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放大、回荡,与下方隐隐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台阶仿佛无穷无尽。向下,一直向下。手中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前方一小片虚空,更远的地方依旧被黑暗吞噬。她仿佛行走在一条通往地心、永无止境的黑暗阶梯上,孤独,疲惫,伤痛缠身,只有那隐约的水声和一丝奇异的幽香,证明着前方并非绝对的死寂。
不知下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级,也许有上百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不断累积的痛楚和疲惫,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就在她感觉右腿也开始剧烈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变化。
首先变化的是声音。那低沉的水声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隐约的呜咽,而是能分辨出是水流冲刷岩石、以及水滴从极高处坠落的声响。声音来自斜下方,带着空旷的回响,说明下方空间极大。
其次是光线。绝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她手中琥珀的、清冷的、泛着淡淡蓝绿色的莹光。这光芒非常暗淡,如同夏夜最微弱的萤火,但在经历了长久的绝对黑暗后,却显得如此醒目。莹光来自下方深处,星星点点,似乎漂浮在空中,又似乎附着在岩壁或水面上,将那片区域的黑暗稀释成了深邃的墨蓝色,勾勒出一些巨大、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复杂。那奇异的幽香变得浓郁了一些,混合着阴冷的水汽、浓重的、万年不化的石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某种矿物或金属氧化的陈旧气息。
阶梯,似乎快到尽头了。
苏晓精神一振,咬紧牙关,加快了向下挪动的速度(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快”的话)。又下了约十几级陡峭的台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阶梯到了尽头。
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眼前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间中央,一条宽阔的、漆黑如墨的地下暗河。河水静静流淌,几乎无声,只有靠近岩壁处才能听到低沉的冲刷声。河面距离她所在的“岸边”(阶梯尽头延伸出的一小片平台)约有两三丈高,河对岸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中,看不真切。河水并非完全漆黑,靠近她这一侧的河岸边,生长着大片大片散发着微弱蓝绿色荧光的苔藓类植物。这些苔藓附着在湿润的岩石上,连绵成片,如同一条流淌在地底的、静谧的星河,提供了这巨大空间主要的、微弱的光源。正是这荧光,稀释了黑暗,让她能勉强看清近处的景象。
目光顺着荧光苔藓向上,是高耸得令人目眩的穹顶。穹顶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倒悬的、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大小不一,形态狰狞,在下方微弱荧光的映照下,投下幢幢鬼影。一些特别巨大的钟乳石尖端,不断有水珠凝聚、滴落,落入下方的暗河或岸边的水洼中,发出“叮咚”、“滴答”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荡,更添空旷寂寥之感。
而她所处的“岸边”平台,并非天然形成。脚下依旧是那种光滑的黑色石材,被打磨得平整如镜,向前延伸出数丈,形成一个不大的、人工修整过的方形平台。平台边缘就是陡峭的、直通下方暗河的岩壁。在平台靠近岩壁的一侧,苏晓看到了让她瞳孔骤然收缩的东西——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在荧光苔藓映照不到的、平台最里侧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的、长方形的石台,像是祭坛,又像是石床。而在石台之上,似乎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地躺卧着。
苏晓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和“光锤”,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淡金色的光芒和微弱的蓝绿色荧光交织,勉强照亮了那石台附近。石台同样由那种光滑的黑色石材雕琢而成,样式古朴、简洁,没有任何装饰。而石台上躺着的,并非活人,也不是外面洞室里那种散乱的骸骨。
那是一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躯体。甚至不能称之为“尸体”,因为其皮肤似乎并未腐烂,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玉石的灰白色光泽,紧闭的双眼,平静的面容,身上覆盖着一层看不出材质、但同样毫无腐朽痕迹的暗色织物。这躯体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苏晓能感觉到,那躯体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只有一种亘古长存的、冰冷的沉寂。
而在那“玉化”躯体的胸口上方,悬浮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金红色的光点,只有米粒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