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无题(2/2)
李玄一仰天大笑,笑声里却满是悲怆:“医者不能自医……可医者,亦不该被规矩医死!”还有……还有无数张脸。宫中女医们伏案抄写医方的侧影,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杏林学院初建时,学子们赤脚踩在泥泞里搬运梁木,汗水混着雨水流进嘴角的咸涩;李梦琼在花园里大声喊出“零一八八”的瞬间,阳光穿过她飞扬的鬓发,碎金般洒在跛足将士羞赧的笑脸上……最后,是长孙皇后立于立政殿丹陛之上,素手执朱笔,在《杏林学院章程》末页,郑重落下“丽政”二字私章。印章盖下,朱砂未干,整张纸竟泛起淡淡金芒,如朝阳初升。“看到了么?”老道的声音在她颅内轰鸣,“你烧的是纸,可医道是纸写的。你埋的是骨,可医心是埋不住的。”苏梦婉泪如雨下,却不是悲,而是彻骨的明悟。她终于懂了。李玄一从未放弃。他烧掉的,只是枷锁;他留下的,才是火种。而这火种,就藏在眼前这具濒死之躯里,藏在那搏动的归藏脉中,藏在她每一次为姐妹们束发时指尖的温度里,藏在李梦琼喊出编号时撕裂空气的勇气里,藏在长孙皇后朱砂未干的印章里……“我……”她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明白了。”白发道人含笑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线装书,封皮素白,无字。他递过来,指尖拂过书脊,那空白处竟如墨染般,缓缓浮现出三个小字——《玄门医鉴》。“这是他留给你,也是留给杏林学院的第一部教科书。”白发道人道,“由你执笔,由你命名,由你……定下规矩。”苏梦婉双手接过,书册轻如无物,却重逾千钧。她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新鲜,第一行字力透纸背:【医者,非治人之病,实治人之心。心若蒙尘,百药罔效;心若向阳,腐肉可生。】字迹,正是李玄一。她抬眼,望向窗外。七月骄阳正烈,晒得青砖发烫。远处,医学院方向隐约传来喧闹人声,夹杂着少年郎爽朗的大笑与少女们羞涩的低语。风过处,药圃里新栽的金银花藤蔓摇曳,细小白花星星点点,香气清苦,沁人心脾。她忽然想起昨夜李梦琼悄悄塞给她的半块黄米馍馍,说:“大婉,留着垫肚子,等会儿发学员证,你得站着说话。”那馍馍粗粝,嚼在嘴里微酸,可咽下去时,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一小团火。原来,火从未熄灭。它只是沉潜,蛰伏,等待被另一双年轻的手重新捧起,举向天空。苏梦婉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腔,带着药香、阳光与人间烟火的气息。她将《玄门医鉴》贴在心口,转身,对着两位道人,郑重稽首。“弟子苏梦婉,”她声音清越,穿透静虚斋的寂静,“领命。”门外,玉仙观铜铃骤响,叮咚,叮咚,叮咚——恰似春雷滚过终南山巅,惊醒了所有沉睡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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