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统一医理(2/2)
怔住,泪水终于滚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今日医学院开学,首课讲《伤寒杂病论》。”陈玄玉指了指窗外,“你儿子张仲,正在第二进院的‘明理堂’听讲。他答出了所有考题,还指出王叔和注本里三处谬误。监生们本想黜落他,被我拦下了。”张老实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你可知为何拦下?”陈玄玉目光如古井深潭,“因为他在卷末写了句话:‘父尝言,药为医之奴,非医之主;若执古方而害今人,不如无方。’”窗外,曲江池水波微漾,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一池碧色。张老实忽然解下腰间那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罐,双手捧至陈玄玉面前:“真人,这是……这是小人昨夜熬的‘生髓膏’。不为卖钱,只为……只为求您一件事。”“说。”“让张仲……进‘藏枢阁’。”陈玄玉眉梢微扬。藏枢阁,医学院最核心之地,非奉诏不得擅入。那里没有典籍,只有三样东西:一堵刻满针灸铜人穴位的青铜墙;一口盛满不同年份药材标本的万斛缸;以及最深处石室里,静静躺着的十具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尸体——全是自愿捐躯的死刑囚,每具胸腹剖开,脏腑位置以朱砂细细标注,旁边贴着蝇头小楷:“某年某月某日,食生蟹三只,腹痛如绞,肝胆移位三寸。”整个大唐,只有七个人有资格进入藏枢阁指导教学:太医署令、两位国医博士、陈玄玉,以及……刚刚被削爵罢官、此刻正在家闭门思过的任国公刘弘基。刘弘基的名字,是陈玄玉亲自添上去的。“任国公昨夜托人送来一封信。”陈玄玉接过陶罐,揭开油纸,一股浓烈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信里说,他愿捐出全部藏书,共计三百七十二卷,其中医书一百四十九卷,包括隋宫秘藏的《太素针经》残卷。他还说……”陈玄玉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老实骤然亮起的眼睛,“若张仲能通过藏枢阁初试,他愿亲自为张仲讲解‘五腧穴’与‘奇经八脉’的活体对应之法。”张老实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弘基曾随李世民征战十年,身上旧伤十七处,最重的一刀劈在左肩胛骨上,至今每逢阴雨便刺骨酸麻。他能在战场上指挥千军而不皱眉,却曾为验证某条经络走向,在自己腿上扎过三百针。“真人……”张老实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小人……小人愿为医学院做三件事。”“讲。”“第一,小人认得终南山所有药谷,每年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小人带人进山采药,不取一株未熟之苗,不掘一寸腐根,所得药材,半数献院,半数售予贫户,只收本钱。”“第二,小人已在泾阳建起‘济世庐’,收容无家可归的染疫者。每月初一,小人亲自坐诊,分文不取。若医学院需临床对照,随时可遣人来。”“第三……”张老实深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小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乌黑发亮的种子,“这是小人在秦岭深处找到的‘续命子’,三年才结一果,果肉可续气三日,果核入土,十年方发新芽。小人试过,用它配制的‘回阳散’,能让濒死之人睁眼说话半个时辰——虽救不回命,却可让将士交代遗言,让妇人哺完最后一口乳汁。”他双手高举种子,额头抵在手背上,“此物,献给藏枢阁。只求……只求张仲能进去。”陈玄玉凝视那枚种子良久,忽然伸手,在张老实掌心轻轻一按。没有说话,只取过案上笔墨,蘸饱浓墨,在张老实带来的那叠《入学须知》背面写下八个字:**“薪火不灭,自有后来。”**墨迹未干,楼下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青衣小童在门外禀道:“真人,长孙相公派人送来急函,说太安宫那边……尹阿突发心悸,召了三位御医,皆束手无策。”陈玄玉提笔的手顿住,墨珠悬于纸上,将坠未坠。张老实脸色霎时惨白——他知道这个时辰意味着什么。太安宫每日寅时三刻必有晨省,尹阿素来康健,若此时心悸,必是郁结攻心。而昨日,正是李世民下诏,将尹阿最宠爱的两名庶出孙儿,由郡王降为车骑都尉的日子。窗外蝉鸣陡然尖利,如刀刮青瓦。陈玄玉缓缓放下笔,墨珠终于滴落,在“薪火不灭”四字旁洇开一小片浓重阴影,恰似一滴将凝未凝的血。他抬眼看向张老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张老实,你信不信,这世上最凶险的病症,从来不是寒热瘴疠?”张老实喉结滚动,艰难点头。“那便记住今日所见。”陈玄玉起身,拂袖走向楼梯,“真正的藏枢阁,不在石室之内,而在人心深处。你儿子张仲若真想进去……”他脚步微顿,侧脸映着窗外天光,半明半暗,“先学会如何在这座长安城里,把一粒续命子,种进最坚硬的青砖缝里。”楼下,牛车已调转方向,辘辘驶向朱雀门。车辙深深,碾过七月骄阳下滚烫的黄土,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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