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先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哟,咱们赵大场长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在哪座山头上搂着哪家的狐狸精舍不得挪窝,把火头都给看灭了呢。”
赵山河没有接话。
他侧身进屋,反手将门闩死。
青龙和黑龙跟着钻了进来,厚实的爪子踩在地上,带进一串黏腻的泥雪。
老孙头本还想再损两句,可眼角的余光一撇,烟袋锅子猛地僵在了半空。
两条狗没像往常那样往炕根下钻,而是警惕地立在门口,黑龙嘴边还挂着一层干硬成壳的暗红血渍,那是生撕了活肉留下的印子。
老孙头这才撩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皮。
他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最后死死钉在了赵山河那件被狼爪撕得稀烂、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血迹的皮袄上。
啪。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搁,那点调侃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别跟我在这儿闷葫芦敲不出响。”
“这一屋子的腥气儿……说吧,在哪儿动的手?出什么邪乎事了?”
赵山河反手把枪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浮着冰皮子的凉水一饮而尽。
那股子透骨的凉意压下了嗓子眼里的硝烟味,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如刀:
“南坡,有人黑吃黑。”
“一个老的,带个儿子,领个徒弟。”
“儿子碎了脑袋,徒弟让我送走了。老的,让他钻了林子。”
老孙头原本松弛的老脸猛地绷紧,看着赵山河:
“跑了一个?那老的……长什么模样?”
“六十来岁,手里端着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跑路的时候右腿发飘,是个瘸子。”
老孙头听到“瘸子”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随即冷笑了一声:
“韩老歪。”
“这老王八蛋躲了这么些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他早死在哪条黑沟里烂成泥了。”
赵山河抬起眼皮:“孙大爷,你认识?”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冷笑一声:
“认识?”
“怎么不认识。”
“十几年前,我还差点拿断脊把这老棒菜的脑袋卸下来。”
赵山河眼神微动,没有插话。
老孙头眯着眼,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时候老鸦沟外头有个姓田的皮贩子,带着两个伙计进山收貂皮。”
“人不算坏,就是贪。”
“身上揣着一包钱票,想绕过公社,私底下从跑山人手里低价收皮子。”
“结果钱露了白。”
“韩老歪那老狗就盯上了。”
老孙头吸了一口烟,声音越发冷:
“我那天进山下套,听见沟里有枪声,就摸过去看了一眼。”
“你猜我看见啥了?”
老孙头道:
“那姓田的皮贩子跪在雪地里,手都举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东西都给你,钱也给你,放我一条命。”
“在他旁边,还躺着他的小伙计。那孩子才十几岁,估计是刚被公社打发出来干活的,这辈子都没见过枪。”
“韩老歪就站在他跟前,手里端着那杆长土铳。”
老孙头攥着烟杆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牙关咬得死紧:
“那老畜生连半个磕巴都没打,对着那小伙计就搂了火。”
“那孩子连声都没吭,半个脑袋一下子全喷在姓田的皮贩子脸上。那姓田的当场就吓瘫了,话都不会说了,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湿热。”
“韩老歪收了钱票,又拿那杆洋炮把姓田的脑壳砸开了花。这老畜生干活干净,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哪能留活口。他收完东西,正准备把这两具尸体拖到瞎子沟的死矿坑里填了。”
“我就是这时候被这老狗发现的。”
“韩老歪一回头瞅见我,抬起那杆还在冒青烟的土铳就朝我指过来。”
“幸亏老子在林子里滚了半辈子,听见那土铳压火的动静就知道不对。我猛地往旁边的一棵老红松后面一扎,他填的铁砂子偏了半寸,擦着我头皮掀过去一片树皮。”
“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眼瞅着这老绝户杀人灭口,心里的杀气蹭就上来了。我压低了身子,借着林子里的老红松当空档,几步就抢到了这老狗跟前。”
“他腿是瘸的,跑不动,只能端着洋炮想用枪管子杵我。我抽出腰里的断脊,反手一刀,直接挑断了他的左手手筋!那杆长土铳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
“我本想顺势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卸下这老狗的脑袋,结果这老东西恶心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