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师,网友问,这方法能教吗?”
罗令没立刻答。他低头翻开《罗氏匠录》,指尖划过昨夜写下的那行字:**2025年4月7日,春分后七日,木纹密如网,主大水。已验**。墨迹干了,纸面微微凹陷。
他合上册子,递给王二狗。
“从今天起,每场雨,都记下来。”
王二狗一愣:“记给谁看?”
“记给以后的人。”罗令抬眼,“他们要是想学,翻开就能看。”
赵晓曼站在校舍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听见这话,轻轻把杯子放在窗台。她没说话,只是打开直播设备,镜头缓缓对准罗令。
弹幕立刻动了。
“真的要公开?”
“这可是祖传绝活啊。”
“不怕被人学了去造假?”
罗令盯着屏幕,声音不高:“不教,才叫失传。”
赵晓曼接过话:“教育的本质,就是传递。我们教孩子识字、算数,为什么不能教他们听懂木头的声音?”
王二狗挠头:“可这跟写字算数不一样。这是……这是咱们祖宗用命试出来的。”
“那就更该传。”罗令说,“三百年前,有人刻下梁缝提醒后人。他们没想着藏,想着的是活。”
李国栋拄着拐从祠堂方向走来,脚步慢,但稳。他站定,看着罗令:“你爹当年护树,也不是为了独占。”
罗令点头。
直播还在继续。
有人问:“那具体怎么教?”
罗令转身走进校舍,从讲台下取出一块木片——是昨夜暴雨后从老槐树落枝上截的,断面新鲜,纹路清晰。他把它放在黑板前的小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密如网,主大水。”他写。
“疏而匀,主旱。”
“断处有湿斑,主急雨。”
孩子们围过来,踮脚看。一个小丫头伸手摸木片,抬头问:“罗老师,这算科学吗?”
“算。”罗令说,“这是祖先用六百年试出来的科学。”
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炸开。
“破防了。”
“这才是真·非遗传承。”
“建议纳入中小学乡土教材!”
王二狗咧嘴笑了,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变大。
“罗老师!出事了!”
“什么事?”
“好事!”王二狗声音都拔高了,“纽约那边,王氏后人,正式挂牌了!木雕学校!今早开的第一堂课!”
罗令皱眉:“哪个王氏?”
“还能有哪个?你忘了?去年你修祠堂时,那个从美国回来认祖的远房侄子,叫王振声的!”
罗令想起来了。那人来过一次,带着一箱老工具,说是祖上从青山村带出去的,想复原工坊。当时村里人还议论,说洋人搞这些,图个新鲜罢了。
“他真干起来了?”
“不止!”王二狗手抖着点开视频,“你瞧!”
画面里是个宽敞教室,阳光从高窗照进来,三十多张工作台整齐排列。墙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四个字:**以心印心**。
一群外国人坐在台前,有白发老头,有年轻姑娘,有穿西装的中年人。他们面前摆着刻刀、木坯、放大镜。
王振声站在前面,普通话不算利索,但字字清楚:“今天第一课,不拜师,不行礼。我们不收徒,只传艺。”
台下有人举手:“为什么不行礼?”
“因为诚意不在形式。”王振声说,“你们愿意花三年时间,一刀一刀磨一块木头,那就是诚。”
镜头一转,拍到墙上一幅图——是青山村老地图的复刻版,标着古工坊、码头、匠人聚居区。地图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嘉靖三十六年,罗王二姓,共立海外工坊于琉球**。
罗令瞳孔一缩。
他没听说过这段。
赵晓曼也凑过来看,轻声问:“这是真的?”
“族谱里没提。”罗令摇头,“但……防伪纹对得上。”
他记得那纹路——三横两竖,中间一点,是罗家匠人用来标记真品的暗记。视频里,王振声拿起一块未完工的木牌,翻过来,背面就刻着同样的纹。
“他们带着规矩走的。”罗令低声说。
王二狗还在刷评论,突然“哎”了一声:“底下有人问,这学校收不收中国人?”
“当然收。”赵晓曼接过手机,对着镜头说,“只要真心学手艺,不分国籍。”
弹幕立刻刷出一串国旗。
罗令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校舍,走到老槐树下,手摸上树皮。
残玉贴着胸口,忽然一热。
他闭眼。
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