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页是手绘的图,一张未完成的雕工图谱,角上写着“三族共纹,合则器成”。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陈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呼吸一滞。
“这图……我小时候见过。”他声音低下去,“我爹烧了半张,说‘不许传’。”
罗令没动,只问:“剩下半张,还在吗?”
陈伯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藏哪。我翻家谱,也是今晚才翻到这一页。”
屋外传来狗叫,一声,两声,远了。
罗令把家谱轻轻合上,蓝布重新包好,绳子却没系。他把册子推回陈伯面前。
“小张明天还会来守水缸。”他说。
陈伯盯着那本册子,好久,才点头。
“他奶奶攥着木片说‘别断了’……”他嗓子里像卡着东西,“可我差点让它真断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留下一道黑灰。
“王二狗那小子……虽然邋遢,可他昨儿半夜还蹲在工坊外,拿手电照那三根木头。”陈伯苦笑,“我躲在屋里看了半天。他拿本子记‘香樟泡水两小时,裂纹开一线’……这哪是来混的?”
罗令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槐树影子横在地上,像一把老尺子。
“考核不是为了拦人。”他说,“是让人看清自己为啥来。”
陈伯没应声。他低头,把酒壶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炉火渐弱,水壶不响了。
罗令回身,看见陈伯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毛了。他展开,是张老照片,黑白的,三个年轻人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刻刀。照片背面有字:“1953,罗、李、王,共修春凳。”
“我爹那辈,还一起做过活。”陈伯声音轻得像自语,“后来运动来了,断了。再后来,大家忘了。”
他把照片轻轻压在家谱上。
罗令走过去,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明天第三根木头会裂。”他说。
陈伯抬头。
“老槐。”罗令说,“泡了水,又晒了一天,今晚会开缝。谁要是半夜来量,会发现裂纹走向和梯田等高线一样。”
陈伯愣住,“你怎么知道?”
罗令没答。他摸了摸胸口的残玉,已经凉了。
他知道,明天会有人看见那道裂纹,然后蹲下来,一寸一寸地量。
就像三百年前,三个人围着一块木头,一刀一刀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