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站在堤坝上没动。赵晓曼和王二狗也没走。三人就那样站着,像三根插在岸上的桩子。
过了很久,王二狗才开口:“那艘船……是不是跟赵崇俨有关?”
罗令没答话。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块残玉。它还在热,比刚才更烫。
“我得回去。”他说。
赵晓曼看了他一眼。“你要用玉看东西?”
他点头。
“现在?你刚从海边回来,心气不稳,梦容易断。”
“必须现在。”他声音低,“那艘船不是普通的勘测船。赵崇俨不会把最后一步交给别人。他在等结果,不管人死没死。”
王二狗挠头:“可我们连他们在哪儿挖都不知道。”
“我知道。”罗令转身往村里走,“只要能进梦,就能看见。”
路上没人说话。村口几个孩子在追鸡,一只黄狗叫了两声。阳光照在晒谷场上,新封的陶罐排成三列,盖着草席。
罗令径直走向老槐树。
树根盘结,地面裂出几道缝隙。他蹲下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断舟加点。这是昨夜他在笔记本上反复描过的图样,来自地下河石壁上的古越刻痕。
他把纸片放在掌心,再将残玉压上去。
赵晓曼跟过来,在旁边站定。她没问要不要帮忙,只是轻轻扶住树干,看着他闭眼。
王二狗在五步外来回踱步。“要不我去找李叔?他说过这棵树有讲究。”
“别去。”罗令睁开眼,“人多了,气乱。”
他重新闭上,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泥土和树皮的味道。耳边传来远处碾米机的响动,还有谁家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他开始回想父亲临终前的话。
“根在,人就在。”
一遍,两遍,三遍。
残玉贴着手心,热度一点没退。他用指腹摩挲玉面,按照古越记事节拍,对着树根轻叩——三长,两短。
咚、咚、咚。停顿。咚、咚。
像雨滴落在空瓦罐上。
忽然,眼前一暗。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世界沉下去的感觉。
海水涌来。
幽蓝,冷,无声。他“站”在水底,面前是一艘倾斜的船。木板腐朽,但轮廓完整。船身断裂处插着一根石锚,缠满海藻。
这不是现代沉船。
他向前“走”。身体不受控制,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前进。穿过断裂的甲板,进入舱室。
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骸骨。只有一排排陶罐整齐码放,罐口密封,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胶质,像是某种植物汁液凝固而成。
他看向中央。
一个玻璃瓶立在石台上,瓶身泛绿,但内部清晰可见——稻种泡在淡黄色液体中,已有嫩芽伸出,弯曲如钩。
他认得这种保存法。小时候在族谱附录里见过记载:“以蜜浆浸种,三年不坏,遇土即生。”
旁边放着一把青铜尺。形制与他们在地下河发现的宋代水尺一致,但更旧。尺面刻痕密集,最末端多出一行小字,他凑近才看清:
“建炎四年四月初七,南渡第十三日,水深九丈。”
他心头一震。
目光再移。
左侧墙壁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本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皮革,边缘包铜。他伸手去拿,却穿了过去。
只能看,不能碰。
册子打开一页,纸张未烂。首页大字写着“罗氏族谱”,下方列着三代先祖名讳。最后一个名字是“承远”,正是竹简中提到的南渡带领者。
他后退一步。
整艘船的结构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这不是货船,也不是战舰。它像一座移动的仓库,装载的是种子、工具、文书和测量仪器。
他们不是逃难。
他们是迁徙,带着全部家当,寻找新的落脚点。
他转身望向舱壁。
一幅图缓缓浮现。
泛黄,纸质脆弱,边角卷曲。是一张航海图。航线从南海深处蜿蜒而来,经过三座岛屿,绕过暗礁群,最终指向一片海岸线。
终点标了一个红点。
他走近。
红点位置,正是现在的青山村。
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用古越文书写。他看不懂全句,但辨认出两个词:“归土”、“重耕”。
梦开始晃动。
他知道时间到了。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瓶中的稻芽。
那抹绿色,在幽暗海底亮得刺眼。
眼前一黑。
他猛地睁眼,喉咙发紧,呼吸像被卡住。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发白,手指僵直。
赵晓曼立刻扶住他肩膀。“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