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他看了眼盒子,又看她。
“准备好了?”他问。
“嗯。”她说,“讲真话。”
他点点头,把馒头放在她手边,“吃点东西,待会人多。”
村口已经有人在架设备。直播团队昨天就到了,带着三脚架、收音麦和补光灯。王二狗站在树下指挥,嗓门比平时大一倍:“这边!主镜头对准树干中间那块疤,那是抗战时留下的弹痕!”
工作人员应着,调试角度。有人跑来问罗令要不要搭个台子,铺红毯。
“不用。”他说,“就坐地上。”
那人愣了下,“可这是全球直播,平台说最好有点仪式感。”
“这棵树活了八百年。”罗令看着樟树,“它不需要仪式。”
赵晓曼走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族谱、学生画的水脉图、还有几个小陶罐,里面是糯米灰浆、老井水、密道里的土样。她在树根旁摆成一圈,动作很轻,像在布置家常饭桌。
王二狗凑过来,“要不挂个横幅?‘青山村文化振兴大会’?”
“不要。”赵晓曼说,“今天不是开会。”
她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抬头看树冠。阳光穿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罗令坐在她对面,脖子上的残玉露在外面,贴着衣领。
直播开始了。
画面切到树下全景。镜头扫过那些摆放的物件,最后停在两人脸上。
“大家好。”罗令开口,“我是罗令,青山村小学代课老师。”
“我是赵晓曼,村小学语文教师。”她接上,“今天我们不讲故事,也不讲宝藏。我们来讲一棵树。”
弹幕慢慢浮起来。
“就这?没别的?”
“等了三天,结果是听讲课?”
“主播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文化频道还是历史课?”
罗令没看屏幕。他伸手摸了下树皮,指腹划过一道深沟。
“这道印,是1954年洪水冲的。那年水涨到村口第二户人家屋顶,这棵树挡住了泥石流。根系扎进岩层,硬生生把山体撑住。”
他顿了顿,“村里老人说,树有灵。我不确定它有没有灵,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弹幕停了一下。
“我爸是老支书。那年他守树,被暴雨卷走。临走前对我说,根在,人就在。”
赵晓曼接过话,“我外婆是村里第一个识字的女人。她教我念的第一句话是:树不语,根不移。她说,人可以走远,但不能忘了从哪长出来的。”
她拿起一张画,“这是我班上五年级学生画的。题目叫《罗老师修校舍》。他用古法砌墙,石灰混糯米浆,砖缝朝南倾斜十度,为的是排水防潮。孩子们不知道这些,但他们知道,那堵墙下雨从来不漏水。”
镜头拉近,画上是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背影弯着,正在抹灰。
弹幕开始变。
“原来是真的……他们真的在用老办法修房子。”
“我老家也有棵老槐树,去年被砍了修路。”
“突然想回家看看。”
罗令拿起族谱,“这是赵老师的家谱。其中一页,有个名字被墨涂得很淡。他叫赵元德,清末人。沉船日志里写,他泄露航线,导致整船覆没。”
他翻到那页,“家族知道这事,但没把他彻底划掉。可能是觉得,错再大,也是血脉里的一环。”
赵晓曼看着镜头,“后来我们找到了他的遗书。他在船上写下最后一句话:宁耕田饿死,勿卖地求荣。他希望后人守住这片土地。”
她声音平稳,“我不是为他守的。我是为每天早上喊我‘赵老师’的孩子们守的。为他们能在这片地上长大,知道来处,也明白去向。”
弹幕刷得快了。
“哭了。”
“这才是传承吧。”
“我们办公室楼下有棵老银杏,从今天起我每天给它浇水。”
王二狗蹲在边上,偷偷看手机。他咧嘴笑了,又赶紧憋住,装作严肃。
罗令继续讲,“这棵树连着地下河,通往海边岩洞。先民用水脉灌溉、防御,甚至传递消息。我们在密道里发现刻痕,符号指向三处弯道,水流能突然改向,困住外敌。”
他拿出一张图,“这就是水网全貌。它不是孤立的遗迹,是一个活着的系统。到现在,春天旱季,井水位还会下降,村民靠这个判断插秧时间。”
“我们不是专家,也不是学者。”赵晓曼说,“我们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做的事也很简单——不砍树,不填井,让孩子知道这些事。”
镜头扫过地面那一圈物件:族谱、陶罐、孩子画的船、树皮拼贴的抗倭场景。
“这些东西不值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