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退,但那骇人的暴戾已然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晦暗情绪取代。他别开脸,不再看她,重新俯身躺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继续。”
这便是默许了。
夏音禾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伤疤的来历。她重新净手,取针,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片伤痕累累的背脊上。下针时,她格外小心,避开疤痕最坚韧纠结处,选取周边的穴位,手法也更为轻柔舒缓,指尖灌注着内息,慢慢捻转,引导着针感渗透。
她能感觉到,在她施针时,他身体的僵硬在一点点软化。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放弃抵抗般的接纳。
漫长的施针过程在寂静中进行。窗外,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了,暮色四合。有小丫鬟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暖阁内的灯烛。
起针后,夏音禾没有立刻离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打开,里面是乳白色泛着淡青的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气。
“这是民女用紫草、丹参、积雪草等配制的淡疤生肌膏,兼有活血化瘀、舒缓旧伤隐痛之效。”她用竹匙挖出一些,在掌心匀开,“王爷若不介意,民女可为王爷涂上,配合今日针法,效果更佳。”
陆寒玉背对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夏音禾便当他默许了。微凉的、带着药膏清香的手指,轻轻落在那些陈年疤痕上。她的动作极尽轻柔,像羽毛拂过,又带着一种坚定的、抚慰的力量,将药膏一点点推开,揉入那些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皮肉纹理之中。
暖阁内灯火昏黄,药草的清苦香气弥漫。她指尖的温热,透过微凉的药膏,一点点渗入皮肤深处。那些早已麻木的旧伤处,竟仿佛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
陆寒玉闭着眼,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那暴怒后的空洞,被这专注而温柔的触碰一点点填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疼吗?”她忽然轻声问,手指在一道尤其深刻的疤痕边缘停留。
陆寒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不疼。”
早就不疼了。皮肉的疼痛早已过去,留下的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嵌在骨血里。
“嗯。”夏音禾应了一声,指尖继续轻柔地打圈按摩,声音低柔得像是在哄劝一个倔强的孩子,“若是疼了,或是哪里不适,要告诉我。”
陆寒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榻的锦缎里,鼻端萦绕着药膏的清苦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些被他死死封存在记忆最黑暗角落的碎片,冰冷的宫殿,刺耳的鞭啸,皮开肉绽的剧痛,还有那浓稠得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在这温柔的抚触与宁和的香气中,被暂时地隔绝、安抚了。
他第一次,在裸露这身代表耻辱与痛苦的伤疤时,没有感到愤怒或难堪,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原来伤疤可以被如此平静地对待。
原来触碰,也可以不带来新的伤害,而是……疗愈。
夏音禾为他涂好药膏,拉好衣衫,仔细地盖上一层薄衾。
“药膏每日睡前涂抹一次即可。这几日注意保暖,勿受寒湿。”她收拾好东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陆寒玉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隔着柔软的衣料,触碰背后刚刚被涂抹过药膏的地方。
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和力道。
......
这天,太后把陆寒玉召到宫里。
“摄政王为国操劳,夙夜匪懈,身边却一直无人妥帖照料,哀家每每思及,总觉于心不安。”
凤座珠帘后,太后的声音温煦含笑,听不出半分锋芒,“前几日,哀家瞧着礼部陈侍郎家的嫡次女,性情柔婉,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不如……”
满殿文武的目光,霎时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给摄政王赐妃,这可不是头一遭提起。
从前陆寒玉要么以军国大事未定、无心家室推脱,要么便直接寻个由头将人选或家族贬斥,手段凌厉,久而久之,连太后也不愿轻易触这霉头。
今日旧事重提,且是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意味便有些不同了。
陈侍郎是三皇子一系的得力干将,这赐婚,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往摄政王府里安插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