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审视着面前两人震惊的脸色,眼中再度闪过快意:“对啊!陛下对太后娘娘真是深信不疑,言听计从,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下的这张龙椅,来得正不正么?”
眼前之人已逼近疯魔,说出来的话究竟几句是疯言,几句是疯语,亦没有明断亦不会有人当真。司马靖望着梁拓,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怜悯,仿佛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缓缓嗤笑,沉稳如山:“疯了……胡说八道!”轻描淡写着将梁拓所有的癫狂与挑衅都碾得粉碎,不留半分余地。
阮月听到那番疯话,心中既惊且怒,却知此刻不是纠缠于此的时候:“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告诉我,韫儿在哪?”
“告诉我韫儿的下落,我便将这封信留给你!”她深吸一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书信再度微微展起,恰到好处举到梁拓眼前:“否则……等到你身首异处,魂飞魄散的那一天,这封信便随你一并躺进棺材,烧成灰烬,埋入黄土,你此生此世再也休想见到!”
梁拓的脸色这才恢复了几分人色,理智与冲动在他脸上纠缠不休,似两股拧在一处的绳索,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盯着封面上梁拓亲启四字,盯得眼眶发红,嘴唇发颤。过了许久许久,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间迸出了三个字:“华阳阁……”
“果然……”阮月与司马靖对视一瞬,目光甫一交汇,彼此眼中似乎都见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你身后果然还有华阳阁身影,他们的巢穴去往了何处?入宵亦境内的目的为何!说!”司马靖上前一步负手而立,周身气度威严不可冒犯。
梁拓嘲笑着耸了耸肩,即无奈也释然:“自从你们在东都大闹了一场以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言尽于此,再无可说。”说完便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二人,任凭风吹雨打,再也撼不动分毫。
“好,很好!”阮月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虽则梁拓只吐露了三个字,但是只要有了这根线头,她便有把握顺流其下抽丝剥茧,将整张网都拽出来。
她手中那封书信攥得更紧了一些,又问:“为什么要抓韫儿?华阳阁想做什么!”质问声音在牢房中回荡,可梁拓的背影纹丝不动,如同听不见一般。
“华阳阁究竟想做什么,陛下心里清楚,想必太后娘娘也很清楚!你不妨自己去问问看!”梁拓说罢便不再多言。
又是正统,又是太后,倒让司马靖心中已有了隐隐的猜测与不安。难道真如这老狐狸所言,尘封多年的继位秘事,竟另有隐情?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阴翳,正欲再开口追问。
恰在此刻,手心却被温热而有力的触感紧紧握住。阮月适时抓起他手,掌心炙热如焚,坚定果决的力量传达而来,将他的思绪从团团迷雾之中猛然拽了回来。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她的目光:走吧,不必再问了,他不会再多说了。司马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转身便走。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只余下梁拓孤零零的佝偻背影与甬道尽头的微弱寒光。
临出牢门的那一刻,阮月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将手中书信高高扬起,然后重重砸进了地上,引得梁拓浑身一震,回神观望。待阮月身影转过,一踏出阴暗之间,狱卒忙不迭上前落锁。
梁拓一时不待,踉踉跄跄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向那封信,沉闷落锁声在甬道之中回荡一声又一声,如丧钟敲响。
梁拓将厚重书信捧在怀中,极力感受着过去残存的余温。他手指愈发颤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将信开启取出,怀中跳动着的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阮月与司马靖的背影渐渐与阴暗潮湿的牢房拉开了距离。二人携手相伴,隔着根根朱红楹柱向外行去,每走一步,身后的黑暗便退后一分,前方的光亮便近了一寸。
无声的泪水一滴滴不受控制般从眼中滚落下来,坠落在脚下摔得四分五裂,随之踩上,泪滴瞬时被碾得粉碎,不留痕迹。司马靖更握紧了她的手,温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上来,默不作声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片黑暗之中。
“啊……”身后忽传来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苦嘶鸣,几乎要将整座天牢的屋顶都掀翻。绝望的声音撞在根根粗壮的楹柱上,发出嗡嗡的回响,一圈绕着一圈,经久不散。
梁拓望着手中的一张张空白纸笺,写满了被欺骗的愤怒,被愚弄的屈辱,与被命运反复玩弄之后终于彻底崩溃的癫狂,由表及里的所有恨意一时之间尽数漫涌上来。
他颤抖着双手将信笺一张一张翻开,动作越来越快。可每一张都是白的,空的,干干净净,一字也无,没有半点那个人的气息,没有只言片语。
方才视若珍宝贴在心口的不过是一叠彻头彻尾的白纸,不过是引他开口的饵,一场精心设计的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