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三分疲惫,两分沙哑,伪装得惟妙惟肖。
至少,没有变身术的陈轩自认万万比不上。
“好说好说!”
杜成清热情地招呼。
“这位先生免贵?”
“姓严,严格的严。”
“狼蛛”报上一个假姓。
“严先生,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这边请,您小心脚下!”
杜成清做出引路的手势,态度殷勤又不失分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略显昏暗的巷子,两个面黄肌瘦、但衣服洗得还算干净的小孩正在巷口踢着毽子,看到杜成清,眼睛一亮,立刻像小燕子一样欢快地跑了上来。
一左一右,一人一个,紧紧抱住他的双腿。
“杜叔叔!”
“叔叔,我今天帮娘亲洗菜了!”
小女孩仰着脸邀功。
“杜叔叔,我要吃糖!”
小男孩更是直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两个小馋鬼,鼻子比狗都灵!”
“杜成清”笑骂着,眼神里却满是宠溺,他蹲下身,刮了刮两个小家伙的鼻子,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硬糖,小心翼翼地每人分了两颗。
“喏,拿着。记住了,每人就两颗,不准多要!剩下的……”
他又掏出几颗。
“拿去分给小芳、小田他们,要平均分!等回头我问问他们,要是你们敢偷偷藏起来或者欺负人,以后就别想再从杜叔叔这里吃到糖了!听到没?”
“知道啦,杜叔叔!”
“谢谢杜叔叔!我们这就去分!”
两个小家伙紧紧攥着珍贵的糖果,脸上绽放出天真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狼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杜成清与孩子互动时那自然流露的温情,尤其是孩子们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稍稍散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
“杜先生高义!如今这世道,像您这样的善人,不多了。”
“杜成清”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身来,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些,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他们的爹……都是在淞沪会战的时候,跟日本鬼子拼命,没了的。”
“都是好汉子啊……其他的,我杜成清一个平头百姓,也做不了什么。但给这些英雄的妻儿老小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窝,让他们能不挨饿,不受冻,少受些欺负,这点小事,我还是能想办法做到的。”
话语中带着混迹市井的粗糙,却显出一种别样的真挚。
“狼蛛”闻言,目光微凝,顺着话头,用一种试探性的口吻低声道。
“可是……他们毕竟打败了,连上海这么大的地方,如今也被日本人占了去……这样的人,也能算是英雄吗?”
“杜成清”猛地转过头,盯着“狼蛛”,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光亮。
“严先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只要是为咱们中国流过血、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干过仗的,无论最后是胜是败,那他娘的就是英雄!死了的,是烈士!活着的,是好汉!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这条狭窄的弄堂里回荡。
“狼蛛”一时之间反倒被“杜成清”的气势给震慑住了,喃喃道。
“……英雄……好汉!”
真该让江城的那些官老爷们听听,这些平民老百姓的话。
杜成清领着“狼蛛”——严先生,走进巷子深处那栋略显陈旧但打理得还算整洁的三层公寓楼。
他打开一楼一个朝南的单间,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简陋的衣橱,但窗户明亮,地面干净,确实如他所说,有个小小的独立灶披间和卫生间。
“严先生,你看这间怎么样?虽然不大,但一个人住绝对够用了,关键是清净。”
杜成清拍了拍床板,发出结实的声响。
“被子褥子都是新拆洗过的,你放心用。”
“狼蛛”仔细地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的朝向、门外走廊的结构、可能的逃生路线,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十块大洋,确实实惠。”
“嗨,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杜成清摆摆手,很是豁达地说。
“我看严先生你也是实在人,这样,你要是手头紧,这房租……没钱的话,可以先住下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再交租金也可以!我杜成清做事,讲究个痛快,信得过你!”
这番话看似随意,却瞬间在“狼蛛”心里又加了一分。
这种不拘小节的“善意”,非常符合一个因父亲托梦而行善的市井之人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