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裹着碎冰渣子往人脸上拍,三百个老兵已经在坦克前面站成了三排,没有一个人说话。
黑山虎蹲在虎式坦克旁边做最后一遍检查,手电筒的光在履带底下晃来晃去,照了足足两分钟才从底盘下面钻出来。
“传动轴没问题,昨晚灌的油也没渗。”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语气跟说今天早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能走?”李锐问。
“随时。”
黑山虎翻身上了炮塔,半个身子探进驾驶舱,手搭在启动按钮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锐点了下头。
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闷沉的咆哮,浓黑的尾气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寒风里迅速散成一团灰雾。
五十六吨的铁壳子在原地抖了两下,履带开始转动,冻硬的地面被碾得咔嚓作响。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兵被尾气熏了一脸,有人用袖子捂住鼻子,脚底下纹丝没动。
坦克缓缓驶出营地防线的豁口,宽大的履带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李锐跨上吉普车副驾驶的位置。驾驶座上一个姓周的老兵已经发动了引擎,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
李锐拉下防风护目镜扣在眼睛上,皮手套勒紧了手腕处的搭扣。
“出发。”
他没回头,只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第一辆运兵卡车的引擎应声发动,车斗里的老兵们抱着九八式步枪挤在一起,枪管朝天,刺刀都拆了下来用布包着塞在脚边。
后排靠里侧坐着一个抱电台箱子的通信兵,两条胳膊死死箍住铁皮箱,生怕颠散了。
第二辆卡车紧跟着启动。
最后面是105毫米榴弹炮的牵引车,杨班长坐在副驾驶位上,身子侧着,不停地扭头看后面拖斗里的炮身。
六个金属包装箱被绳子固定在拖斗四角,每个箱子上面都垫了一层帆布防震。
车队排成一字长蛇,间距保持在二十步左右,缓缓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赵香云站在营地东侧的一处高岗上,手里攥着步话机,看着车队的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等到最后一盏尾灯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弧度后面,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荒原上两道被履带碾出来的土痕延伸到视线尽头。
引擎声也没了。风灌过来的时候,荒原上安静得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赵副官。”一个步兵跑过来,喘着气。“营地哨位怎么调?之前是四班轮值,人走了一半,要不要改成三班?”
赵香云收回目光,把步话机别在腰间。
“改两班。”
“两班?那每班站岗时间就长了,弟兄们夜里——”
“四个方向各放一挺马克沁,射界交叉覆盖,剩下两挺收在帐篷边上备用。探照灯夜间不关,低光常亮。”
她的声音听不出商量的余地。
“谁在哨位上打瞌睡,我亲自处理。”
那个步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
赵香云大步走回营地中央的帐篷,掀开帘子进去,把记事册摊在桌上开始重新划定防御部署。
她在羊皮上画了四条线,标出四个方向的射界范围,然后在帐篷的位置上写了一个字。
守。
——
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车队离开了黑水谷外围的碎石荒地,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沟壑。
沟壑两侧是风化的赭红色岩壁,底部铺着一层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被常年的季节性洪水冲刷得相当平整。
这就是俘虏嘴里说的干河沟。
黑山虎的坦克第一个进去,履带碾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比走冻土的时候顺畅多了。
“路况还行。”黑山虎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地面硬,碎石不深,不会陷。”
“车队整体速度能到多少?”李锐问。
“坦克跑起来没问题,但后面牵引车拖着炮,最多十五里一个钟头。再快炮弹箱子要跳。”
李锐扭头看了看后面的车队。两辆卡车在沟壑里跑得稳稳当当,轮胎偶尔在碎石上打一下滑,但很快就咬住了。
最后面的牵引车果然慢了一截,拖斗里的榴弹炮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但幅度不大。
杨班长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瞅了瞅炮身,又缩回去了。
“炮身稳当。”他在步话机里说了一句。
“保持这个速度。”
李锐收好步话机,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地图摊在膝盖上。
红色炭笔在起始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用炭笔量了量叉到白沙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