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吐蕃的游骑,近来越发靠近边境了,时不时有小股人马越过界碑,抢了牛羊就跑,等我们追过去,早没影了。桑杰嘉措那老小子,嘴上说着恭顺,底下小动作不断。”
“哼,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那果毅都尉冷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要我说,就该像当年卫国公、英国公那样,提兵直捣逻些,灭了丫的,一了百了!”
“说得轻巧。打仗不要钱?不要粮?”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低头用匕首切酱肉的中年校尉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如今朝廷重心在宪政,在修渠铺路,户部柳相那手紧得跟什么似的,咱们右骁卫今年的夏装,到现在还差三成没发下来呢。还远征吐蕃?”
“老刀疤说得是。”那络腮胡郎将叹了口气,“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不过,咱们当兵的,该操练操练,该戒备戒备,总没错。别真等刀架脖子上了,才发现手生了。”
“对了,”那果毅都尉似乎想起什么,转头问那姓周的年轻旅帅,“小周,你新调来,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将作监那位武监丞,是不是也请你们营里几个兄弟吃过酒?”
年轻旅帅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是请过。说是仰慕军中豪杰,结交一番。不过……席间说的都是些洛阳风物,哪家酒楼菜好,哪家行院姐儿俏,要不就是吹嘘他经手的工程如何了得,陛下如何信重……
兄弟们听着没劲,灌了他几轮,就散了。”
“嗤,”刀疤校尉嗤笑一声,将一片酱肉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一个管盖房子的,懂个屁的兵事。也就仗着是皇亲,摆摆谱。真到了战场上,屎都能给他吓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果毅都尉摆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人家毕竟是陛下的侄子,面子总要给几分。不过,咱们右骁卫,是圣人的兵,是程大将军带的兵,心里得有杆秤。该吃酒吃酒,该练兵练兵,别的事,少掺和。”
众人会意,纷纷点头称是,又嚷嚷着喝起酒来,话题很快又转到哪个营的伙夫手艺好,哪个校尉昨晚赌钱输了裤子之类的闲事上。
只有那年轻旅帅,听着这些粗豪的谈笑,心里却默默记下了刚才的话,“咱们右骁卫,是圣人的兵,是程大将军带的兵。”
紫宸殿内,武则天刚刚听完狄仁杰关于王启年一案的禀报。
狄仁杰站在御阶下,语气平稳,将案情、证据、判决依据、最终处置,条分缕析,一一奏明。他说话时,腰背挺直,目光沉静,既无表功之意,也无丝毫忐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武则天斜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安静,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嗯,”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证据确凿,依法而断,甚好。狄卿处置得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狄仁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道:“只是……三思那孩子,毕竟年轻,办事心切,急于做出些成绩,有时难免失于察鉴。
此次举荐非人,他也已知错。狄卿身为长辈,又是内阁次辅,日后对他,还须多加指点,严加约束才是。”
这话听起来是肯定狄仁杰,顺带批评武三思,并让狄仁杰多加管教。
但是“多加指点,严加约束”这八个字,细细品味,却又似乎将武三思纳入了狄仁杰的“管辖”或者说“看顾”范围,隐隐有让狄仁杰往后对武三思相关事务多留一份心、甚至多担一份责的意味。
狄仁杰眼帘微垂,拱手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臣,遵旨。”
“嗯,你去忙吧。”武则天摆了摆手。
“臣告退。”狄仁杰行礼,倒退几步,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紫宸殿。
殿门轻轻合拢。
武则天独自坐在空旷的御座上,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她放下玉如意,伸手揉了揉眉心。
过了一会儿,她提笔,在铺开的一张雪浪笺上,写了一个“法”字。笔墨饱满,力透纸背。
停笔,凝视片刻,她又在那“法”字旁边,写了一个略小些的“情”字。
两个墨迹未干的字,并排躺在洁白的纸上,一个刚硬,一个柔软。
武则天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殿内光线渐暗,有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想点燃烛火,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终于再次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两个字的上面,缓缓地、重重地涂画起来。
浓黑的墨迹覆盖了“法”,也覆盖了“情”,最终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黑团,在雪白的纸笺上,显得格外刺目。
笔尖提起,一滴浓墨,恰好滴落在那个黑团中央,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