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生贪黩之心,借公务之便,损公肥私,鱼肉商户,行为卑劣,有辱官箴。按律,本应革职拿问,流徙千里。”
王启年听到“流徙千里”,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然,”狄仁杰话锋一转,“念你贪墨之资,大半已追回,强买之事,亦有下属怂恿之过,尚未造成民变重果。且齐王弹劾在前,陛下已有训示,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他提起公案上那支乌木笔杆的硬毫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搁笔,拿起吏部大印,稳稳盖上。
“今,本阁依《唐律》及《吏部则例》,裁定如下:工部员外郎王启年,行为不谨,有亏官箴,即日革去本职,降为从八品下‘文林郎’散官,发往岭南道崖州司户参军麾下听用,非有特旨,永不叙用。
所贪墨之资,悉数追缴入库,强买之物,折价赔偿苦主。王启年,你可服判?”
从从六品上的工部员外郎,到从八品下的散官,而且是发配到天涯海角的崖州,等同于流放,只是名义上保留了最低阶的散官身份。这对一个官员而言,政治生命已然终结,但比起流徙千里,又算是网开一面。
王启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知道,这已是狄仁杰手下留情,更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否则,按他犯的事,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拖下去。”狄仁杰不再看他,对堂下侍立的胥吏挥了挥手。
两名胥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启年,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湿痕,混合着灰尘和血迹,显得有些刺眼。
堂上一片寂静。几位吏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凛然。
狄阁老这番处置,罚得重吗?重,一撸到底,发配岭南,永不叙用,对一个官员来说已是极刑。
但罚得对吗?太对了,人证物证确凿,依法依例,无懈可击。
最关键的是,狄仁杰丝毫没有因为此人是武监丞举荐而有所宽纵,也没有因为齐王弹劾而加重判罚,完全依法办事,干脆利落。
狄仁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慢慢擦着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左侍郎:“此案判词,抄送刑部、大理寺备案。吏部行文,即刻下发。王启年三日内必须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是,下官遵命。”左侍郎连忙躬身。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通报声。
一名吏部主事匆匆走进来,在狄仁杰公案侧前方躬身,低声道:“阁老,将作监武监丞在外求见。”
堂上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来了,果然来了。
狄仁杰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擦完后,将毛巾整齐叠好,放在一旁。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才抬眼,语气平淡:“请武监丞进来。”
不多时,武三思快步走入厅堂。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黑色纱冠,打扮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隐约能看出一丝焦灼。
“下官将作监丞武三思,见过狄阁老,见过诸位同僚。”他走进来,先是对着狄仁杰的方向,又对两侧的官员,团团一揖,礼数周全。
“武监丞不必多礼。”狄仁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知武监丞前来吏部,有何公干?”
武三思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为难:“回阁老,下官听闻,阁老正在审理工部王员外郎的案子。
这王启年,是下官不才,此前举荐的。他若真有不是,下官亦有失察之责,心中惶恐,特来向阁老请罪。也……也想听听,阁老对此案,是何看法?
王员外郎年轻,办事或许毛躁些,但一向勤勉,能否……请阁老念在其初犯,又追回了赃款,从轻发落?下官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低,将“失察之责”、“请罪”放在前头,把“从轻发落”的请求放在后面,听起来合情合理,给足了狄仁杰面子。
几位吏部官员都悄悄看向狄仁杰。武三思是女皇亲侄,将作监丞虽然只是从四品上,但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皇家工程,地位特殊,又是女皇目前颇为信重的外戚。他的面子,狄阁老会给吗?
狄仁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武三思主动请罪的态度表示认可。
然后,他伸手,从公案上拿起刚刚用过的那支乌木笔杆的硬毫笔,笔尖还残留着些许朱砂痕迹。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杆中部,那乌木笔杆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沉静油润的光泽。
“武监丞能主动前来,言明失察之责,本阁心慰。”狄仁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