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武三思,武承嗣他们,或许才干并非顶尖,或许心思活络了些,可他们听话,办事也算得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和那些旧势力瓜葛不深,用起来……顺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嘲,也有一丝固执:“有些事,为娘也是不得已。你父皇可以超然物外,可以只看着那星辰大海。
可是为娘不行,为娘得先把脚下的荆棘踏平了,把这架子搭稳了。至于有人说闲话……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怕人说闲话吗?”
李安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鬓边偶尔闪过的一丝银白,忽然觉得那个在她心中永远强势、永远无所不能的母亲,此刻显得如此真实,也如此……孤独。
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那掌心薄茧的触感,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她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劝母亲不用武家人?可母亲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劝母亲多听老臣的?可母亲肩上的担子,也确实沉重。
“好了,不说这些了。”武则天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能来看为娘,为娘心里就高兴。这些烦心事,自有为娘和你父皇去操心。你呀,就好好相夫教子,把日子过舒坦了,别让为娘挂心。”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李安宁不知何时有些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完全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对了,前些日子高丽进贡了些上好的老参和雪蛤,你走时带些回去,给文远补补身子,他公务也忙。还有给孩子调理的燕窝,也拿些。”
“多谢母亲。”李安宁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近,躬身禀报:“陛下,齐王殿下在宫外求见。”
“显儿?”武则天有些意外,随即恢复平静,“让他进来吧,到这边来回话。”
“是。”
不多时,齐王李显跟着内侍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已经颇高,穿着亲王常服,眉目间能看出几分柳如云的清秀,但嘴唇抿得有些紧,显得有些少年老成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儿臣拜见母亲,拜见大姐姐。”李显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武则天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说话。怎么这时候进宫来了?用过晚膳没有?”
“谢母亲,儿臣用过了。”李显没有坐,依旧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儿臣……儿臣是来向母亲禀报一件事。”
“哦?何事?”武则天端起石桌上宫女刚奉上的清茶,轻轻吹了吹。
李显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是关于儿臣前日,在御史台递上的那份弹章。儿臣弹劾将作监丞武三思举荐的工部员外郎王启年,在南市修缮工程中行为不谨、奢靡浪费、纵容下属之事。”
他语速有点快,说完,悄悄抬眼看了下武则天的脸色。
武则天神色没什么变化,慢慢喝了口茶,才道:“嗯,朕看到了。已经转吏部核查。你是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职责。做得对。”
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不过,”武则天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显儿,你既入了御史台观政学习,可知御史风闻奏事,虽可不究细处,但亦需大体有据,不可捕风捉影,更不可……沦为党同伐异、攻讦构陷的工具?”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教导的意味,但李显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连忙道:“儿臣明白!儿臣此次弹劾,虽有风闻之处,但也确实派人暗中查访了南市左近的商户、工匠,那王启年奢靡是真,其下属强买民物,也有苦主可证。儿臣绝无私心,更不敢妄言!”
“没有私心就好。”武则天点了点头,“武三思是朕的侄子,他举荐的人,若真有劣迹,更该严查,以儆效尤。否则,旁人岂不是要说朕任人唯亲,纵容外戚?”
李显心头一凛,忙道:“母亲圣明!”
“你年轻,有锐气,肯办事,这是好的。”武则天语气转缓,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在御史台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心得?觉得哪些事该管,哪些事……又该多看,多想?”
李显定了定神,将自己这几个月在御史台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对地方选举试点中一些乱象的观察,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他到底年轻,虽然极力想表现得沉稳,但说到某些看不惯的弊端时,语气仍不免带上些愤慨。
武则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打断。
直到李显说完,她才缓缓道:“你看得还算清楚。地方上,有些人确实是借着新政的由头,行揽权敛财之实。御史台的眼睛,就是要盯着这些人。
不过,显儿,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为了做成更大的事,不得不暂时容忍一些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