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沉稳的安抚下,众人开始神色各异地、默默地、依次退出太极殿。
李训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脚步都有些虚浮。他旁边是同样脸色难看的李孝协和李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惶恐和事态彻底失控的无力感。
崔构走在稍后一些,他努力挺直背脊,维持着礼部尚书的仪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精心编织的网,还没收紧,就被猎物自己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而且这个口子,可能通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阶之上空荡荡的龙椅,又看了一眼那静静垂下的珠帘,心里一片冰凉。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宫禁,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陛下……陛下要在太极殿,当着那么多宗室大臣的面,说要禅让!”
“禅让?让给谁?太子吗?可是陛下还没立太子啊!”
“我的天爷!这……这是真的假的?不会是谣传吧?”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宫里当差,亲耳听到的!陛下说他自己‘德薄才鲜’,要效法尧舜!”
“那……那以后谁当皇帝?太后?还是哪位王爷?”
“谁知道呢!陛下说了,要和太上皇商量着定!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茶楼酒肆,坊间巷尾,达官显贵的府邸,寻常百姓的家门,所有人都在议论,都在猜测。
震惊、兴奋、惶恐、好奇、算计……种种情绪在洛阳城上空交织弥漫。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活动,打探消息,拜访“有力”之人。不少宗室府邸,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压低的交谈声持续到深夜。
太上皇府,观澜阁。
李贞没有在书房,而是在临湖的水阁中。窗外是冬日的太液池,水面尚未完全封冻,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但他似乎并未在意,只是望着窗外略显寂寥的湖面。
脚步声响起,武媚娘、柳如云、狄仁杰三人走了进来。武媚娘已换了常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柳如云和狄仁杰则是直接从宫中赶来,官袍都未换。
“都坐吧。”李贞回过头,指了指旁边的坐榻。
三人行礼后坐下。水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弘儿……做得比朕想象的还好。”李贞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赞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武媚娘抿了抿唇,没说话。柳如云和狄仁杰也沉默着。他们都亲历了太极殿上那一幕,知道皇帝那句“禅让”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决心,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消息传开了?”李贞问。
“如野火燎原。”狄仁杰沉声道,“此刻恐怕整个洛阳,乃至河南府,都已传遍。不出十日,天下皆知。”
“朝中反应如何?”
“人心惶惶。”柳如云接口,声音冷静,“宗室之中,惊疑不定者众多,私下串联猜测者更甚。官员之中,有真心忧虑国本者,有茫然无措者,亦有……暗中窥伺,欲趁此风云际会者。”
她看了一眼李贞,“崔构散朝后,称病直接回府了,闭门不出。但据报,其府后门,傍晚时分有数辆无标识的马车出入。”
李贞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火候差不多了。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烧偏,更不能让它熄灭。要让它,烧出个新天地来。”
他看向三人:“下一步,可以开始了。以皇帝名义,下诏。”
武媚娘抬起眼:“下何诏?”
李贞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诏令:所有在京皇子、公主,宗正寺、礼部、鸿胪寺主要官员,内阁全体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大理寺、枢密院正副长官,及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三日后,辰时三刻,于太极殿,听太上皇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