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看了一眼那被锦缎包裹的核心文稿,又看了看自己绘制的示意图,忽然低声叹道:
“此物若成,功在千秋,彪炳史册。然谤亦随之。后世史笔,不知该如何评说你我。是力挽狂澜、奠基万代之名臣,还是……变乱祖制、惑君妄为之狂悖之徒?”
值房里沉默了一瞬。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呼啸。
狄仁杰将最后一卷文稿塞入袖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直:“但行其事,莫问青史。后世如何评说,是后世的事。我等既受太上皇、太后知遇之恩,受托付之重,自当戮力向前,求一个问心无愧。”
赵明哲笑了笑,带着些许自嘲:“老夫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在致仕前,参与此等亘古未有之事业,已是幸甚。狂悖就狂悖吧,总好过庸碌一生,看着这锦绣河山日渐沉疴。”
柳如云没说话,只是将那个黄色的锦缎包裹,紧紧抱在了怀里。那里面,不仅仅是一些文稿和一幅图,更是一个崭新的、充满风险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未来蓝图。
几人先后离开值房,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洛阳城另一处繁华坊间,崔构的府邸内,一场小型的夜宴也刚刚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一位挂着虚衔、但在宗室中辈分颇高的郡王,崔构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独自回到温暖如春的书房,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淡屋内残留的酒气和熏香味。
他脸上没什么醉意,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甚至有些冰冷。
“都打听到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低声问道。
一个穿着灰扑扑衣服、毫不起眼的中年人从书架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躬身道:“回家主,几位王爷、侯爷那边,口风都很紧。但综合各方零碎消息,宫里……似乎确有长期打算。”
“什么长期打算?”崔构转过身,盯着他。
灰衣人压低声音:“皇帝陛下……龙体欠安,恐非一日之功可愈。太后娘娘……似乎有意……长期抚政。甚至,有传言说,可能会效法……汉时旧事。”
“汉时旧事?”崔构眼睛眯了起来,“吕后?还是……窦太后?”
“更像后者。但具体如何,尚不明朗。只知这几日,兴庆宫、慈宁宫往来信使频繁,柳相、狄相、赵尚书、阎尚书,乃至程将军、薛大都督府上,皆有人深夜出入。而且,议论的似乎不止是寻常政务。”
崔构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一粒玉扣。
长期抚政?太后武媚娘,她确实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野心。皇帝李弘性子柔,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如果太后真的走到前台,长期掌握权柄,那对他们这些世家,对朝中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损的勋贵宗室,意味着什么?
柳如云、狄仁杰那些人,本就是太后的臂助。若太后权柄更固,他们推行的那些新政,只怕会变本加厉。
清查田亩,改革税制,变更科举,提拔寒门……哪一条不是砍向他们这些千年世家的根基?
不能再等了。
“继续探听,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崔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另外,给各家的帖子,再加一份。就说过几日,老夫在城外的别业‘赏雪寻梅’,请他们务必赏光。”
“是。”灰衣人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构重新关上窗户,将风雪隔绝在外。书房里又只剩下炭火的温暖和灯烛的昏黄。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暗格里取出那份关于弹劾高谦的“罪证”,又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水,已经开始浑了。那就让它,更浑一些吧。
几乎就在崔构低声吩咐的同时,洛阳城外,通往潼关的官道上,几骑快马正顶风冒雪,向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马蹄翻飞,溅起泥泞的雪水。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即使裹在厚厚的皮氅里,也能看出其矫健的身姿。风雪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不断催动马匹,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黑暗中洛阳城依稀的轮廓。
此人,正是海东大都督,薛仁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