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周勃是陛下您的人,郭知运是太后、程务挺他们那一边的“老成”派。他们压着周勃,就是在压着陛下您。
张公公也适时叹了口气,尖细的嗓音响起:“可不是嘛。老奴在外面替陛下打理些产业,也常受气。户部那边,柳尚书……哦,是柳娘娘,管得严呐。
各处开销,都要有明细,有单据。想给陛下、给宫里行些方便,都难。底下那些人,也只认议政堂的条子,认几位阁老的印信……”
李弘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牛油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说下去。”李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刘简捋了捋胡须,低声道:“陛下,有些话,臣本不当讲。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自陛下继位以来,锐意革新,本是好事。
可如今,科举改制,寒门、商贾蜂拥而至,挤占了多少世家子弟上进之路?朝廷取士,重实务轻经义,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何以存续?此乃动摇国本之一也。”
他顿了顿,见李弘没有打断,胆子更壮了些:“其二,程尚书推行那‘轮调制’,美其名曰强干弱枝,防边将坐大。可频繁调动,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如何能成劲旅?
更何况,此举分明是在削弱各地节度使,尤其是那些世代镇守一方的将门之权柄。陛下,这兵权,终究是要握在可信之人手中啊。如今北衙禁军,陛下尚能掌控几分,可这天下兵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程务挺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也隐隐在收拢兵权。而这兵权,皇帝觉得自己没拿到多少,反而被程务挺、被兵部、被太后那边“规范”得更紧了。
周勃立刻接上,他头脑没刘简那么弯弯绕,话说得更直接:“陛下!刘侍郎说得在理!程务挺仗着太上皇和太后信重,在军中大肆安插亲信,排挤异己。
那些跟着太上皇打天下的老将,如今还剩几个在实权位置?不是被明升暗降,就是被调去闲职!他这是想一手遮天!还有兵部赵……赵尚书,一个妇人,整天对着舆图、兵册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还有狄仁杰!”刘简补充道,声音也高了些,“他如今是次辅,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太后与程务挺那一套!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快成他的一言堂了!韩王案,他抓着不放,谁知道会不会牵连扩大?
陛下,如今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已是太后与程务挺、狄仁杰等人把持!陛下您……您被架空了呀!”
“架空”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弘心口。他感觉呼吸一窒,胸口憋闷得厉害。
是啊,架空。他们说得没错。军权,母后和程务挺把着。财权,柳如云管着。政权,狄仁杰领着。
自己这个皇帝,除了盖印,还能做什么?连派自己信任的将领去打一仗,都要被各种限制,最后功劳是别人的,苦劳也是别人的。
一股邪火,混杂着长久以来的憋屈、不甘、愤怒,还有对那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权力的渴望,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张公公察言观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陛下,老奴说句掉脑袋的话……如今这情形,太上皇深居简出,看似不管事,可谁都知道,太后、程尚书他们,都听太上皇的。陛下您想做什么,处处掣肘。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这龙椅,坐着可还舒坦?”
“舒坦?”李弘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在密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朕坐在这龙椅上,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精美的越窑青瓷盏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片和冷茶溅了一地。
这声响仿佛刺激了周勃,来之前他喝了点酒壮胆。
此时他借着心中那股邪火和几分酒意,也跟着豁然站起,脸庞因为激动和酒意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陛下!”周勃低吼道,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太后与上皇如此步步紧逼,架空陛下,长此以往,陛下威严何存?国将不国!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依末将看,不如……不如效仿前人,‘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炸响。
刘简和张公公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看着周勃,又偷偷去瞄皇帝的脸色。
周勃自己喊出这句话后,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但箭在弦上,他胸膛起伏,继续低声道:
“末将愿率麾下忠心儿郎,以‘肃清朝纲、拥护陛下’之名,控制洛阳宫城及各处要害!请太后移居上阳宫‘颐养天年’,罢黜程务挺、狄仁杰等跋扈之臣!届时,陛下乾纲独断,革新弊政,重振朝纲,方是正理!”
密室一片死寂。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人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