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林凡正在工地上记录施工数据,老刘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凡察觉转身。
“老支书,有事?”
老刘搓着手,脸上露出罕见的局促:“林局长,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他把林凡拉到工棚边的空地上,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在怀里揣了有些时日。
“这是……”林凡接过。
“您看看。”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俺写了个东西,想往上头递。可俺那点墨水……写出来自己看了都脸红。”
林凡抽出信封里的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笺纸,蓝色的格子,纸面泛黄。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但结构松散,有些字还用了拼音代替。
他看了几行,就明白了。
这是一份申请报告。申请在刘家坳修路的基础上,延伸修建一条连接两个自然村的支线。
“俺们刘家坳有四个自然村。”老刘在一旁解释,“现在修的是主干道,通到村委会这儿。可另外三个村——上洼、下洼、沟里头——还在山背后。特别是沟里头,十九户人家,进出就一条羊肠小道,摩托车都骑不进去。”
林凡继续看报告。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数据详实:每个村多少户、多少人,主要农产品是什么,运输靠什么,每年因为路不好损失多少……
“去年沟里头老王家娶媳妇,”老刘指着报告里的一段,“新娘子是外乡人,车开不进去,得走三里山路。走到一半下雨,红褂子都湿透了。新娘子哭了,说嫁到这么个鬼地方。老王他娘现在提起来还抹眼泪。”
林凡抬起头:“老支书,您想申请把支线也修了?”
“想!”老刘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俺知道,钱就这么多,能把这条主干道修好就不错了。俺就是……就是想着,先把报告递上去。万一呢?万一哪天政策好了,有钱了,咱们这报告在领导桌上一摆,不就能排上号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林局长,俺不会写。写出来吧,该说的没说透,不该说的写一堆。您是从省里下来的,笔头子硬,能不能……帮俺改改?”
林凡看着手里这沓纸。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支书,这不是改改的问题。”他说,“得重写。”
老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林凡把报告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但我需要了解具体情况。报告里的数据,您得跟我细说。每个村的情况,最好能带我去看看。”
“能!太能了!”老刘激动得手都在抖,“明天,明天俺就带您去!沟里头虽然远,但路俺熟!”
第二天一早,老刘如约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叫栓柱的中年汉子,是沟里头的村民组长;另一个是村里的老会计,背着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人造革包,包里装着厚厚几本账。
“林局长,这是栓柱,沟里头的事儿他门儿清。”老刘介绍,“这是老会计,村里的账都在他脑子里。”
四个人简单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说是去看路,其实没有路。从刘家坳村委会往后山走,开始还有条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土路断了,变成一条依着山势踩出来的小路。宽不过一米,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
“就这儿。”老刘指着前面的路,“主干道修到村委会,就停了。后面这三个村,就靠这个。”
栓柱在前面带路。他四十多岁,黑瘦精干,走山路如履平地。一边走一边介绍:“林局长您看,这段还算好的。再往里走,有个地方叫‘鬼见愁’,那才叫险。去年秋收,李老三拉一车玉米出来,到那儿翻了,连人带车滚下去,玉米撒了一沟。人摔断了三根肋骨,玉米……捡回来不到三成。”
林凡跟着走,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他想起在省里看过的那些漂亮的规划图,上面一条条红线代表公路,连接着一个个代表村庄的圆点。那么干净,那么顺畅。
而现实是这样的路。
走了约莫半小时,到了一个垭口。风从垭口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路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外侧没有任何防护,下面就是十几米的深沟。
“这就是‘鬼见愁’。”栓柱说。
林凡往下看,沟底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已经腐烂的玉米棒子,灰白色的,像枯骨。
“就这儿,”栓柱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李老三翻的车。”
老会计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李老三,医疗费花了八千六。玉米损失大概一千二百斤,按当时市价算,一千五百块。还有误工……前前后后加起来,损失小两万。”
“两万……”林凡重复。
“对俺们山里人来说,两万是个大数目。”老刘说,“李老三媳妇到现在还在镇上餐馆打工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