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多少?”
“高到……”他想了想,“高到二十年后,我儿子来看这条路,还能挺着胸说:这是我爸修的。”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也这么想吗?”
“以前?”赵老板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以前想的是,验收时别出问题就行。验收过了,质保期两年,两年内别塌就行。两年后?两年后谁还记得谁?”
他放下碗,看着正在砌筑的挡墙:“林副局长,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回头。”赵老板说,“怕路过自己十年前修的桥,看见桥墩裂缝了;怕看见自己五年前盖的楼,外墙皮脱落了;怕听见人说:这什么破工程,肯定是偷工减料了。”
他顿了顿:“我以前从不回头。修完就走,钱结清就删电话。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山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工地上,工人们吃完饭,有的在抽烟,有的靠着石材打盹。远处,刘家坳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淡青色的天空。
“这次不一样。”赵老板继续说,“我想回头。等路修通了,等车跑起来了,我要常回来看看。带着老婆孩子回来,指着这条路说:看,这是我修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所以每一块石头,都要对得起将来的那个回头。”
下午,砌筑继续。
赵老板真的示范了灌浆工艺。他用特制的细口漏斗,插进砂浆缝,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一段,就用钢筋头轻轻捣实。再灌,再捣。直到砂浆从缝里微微溢出,用瓦刀刮平。
“看见没?要这样。”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慢工出细活。咱们不急,一天砌稳一米,比一天砌五米然后返工强。”
工人们围在旁边看,没人说话。这些干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工人,第一次看见包工头这么认真地教手艺。
不是教怎么糊弄,是教怎么做好。
老刘也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赵老板,俺们能不能也学学?”
赵老板一愣:“乡亲们想学?”
“想学!”几个村民凑过来,“路修好了,以后免不了要维护。俺们学会了,以后有点小修小补,自己就能干。”
赵老板看看林凡,林凡点点头。
“行。”赵老板抹了把汗,“想学的,下午跟着工人师傅。从递石头开始,慢慢来。”
于是下午的工地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一个工人带着两三个村民,手把手教怎么选石、怎么抹浆、怎么校正。村民们学得认真,工人们教得耐心。
老刘也挽起袖子,跟着学砌筑。他年纪大了,手不稳,第一块石头砌歪了。带他的老师傅也不急,帮他拆下来,重新教:“老支书,您看,这样,手腕要沉,力要匀……”
这一幕,林凡用手机拍了下来。
画面里,老刘戴着安全帽,花白的头发从帽檐露出来。他蹲在挡墙前,手里拿着瓦刀,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旁边的老师傅半弯着腰,手指着石块,在讲解什么。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两个人都镶上了金边。
傍晚时分,挡墙砌到了一米五高。长长的一段,在夕阳下投出整齐的影子。
赵老板宣布收工。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清洗瓦刀,整理现场。
但村民们没走。他们围着新砌的挡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块是俺砌的!”一个黑脸汉子指着某处,“虽然就一块,但砌得直!”
“这块是俺选的石头,你看这纹路,多好看。”
“等修好了,俺要天天从这儿过。”
老刘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老板说:“赵老板,今天……谢谢你。”
赵老板正在洗手,闻言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让俺们参与。”老刘说,“以前修路,都是施工队的事。这次不一样,这是俺们自己的路。”
他走到挡墙前,伸手摸了摸石面。石头还带着太阳的余温,粗糙,但坚实。
“等路修好了,”老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俺要在这儿立块碑。不写名字,就写:此路修于某年某月,修路者,众。”
赵老板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盆里。
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刘,看着村民,看着那道正在生长的挡墙。
许久,他弯腰捡起毛巾,拧干,擦了把脸。
“碑就不用了。”他说,“路在,就什么都记住了。”
收工后,林凡照例在工地上转一圈。夕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绛紫。
他走到挡墙前,仔细看今天的成果。六十米长,一米五高,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石材之间的砂浆缝均匀细腻,像给石头绣上了灰色的花边。
他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