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能补救吗?”老刘颤抖着问。
赵老板没回答。他走到护面前,伸手去摸剥落的边缘。边缘是粗糙的,混凝土和钢筋网还连着一点点,但已经松动了。
“得把松动的都敲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然后重新喷。但得等天晴,等混凝土干透。最少……三天。”
三天。意味着工期又要拖三天。而且还要重新买材料,重新组织人工。钱呢?时间呢?
暴雨没有停的意思。雷声滚滚,闪电一次次照亮山谷,照亮那片千疮百孔的护面。
“先撤吧。”林凡说,“雨太大了,危险。”
“不行。”赵老板摇头,“得先把松动的敲掉,不然掉下来砸到人。”
他拿起一把锤子,走到护面前。举起锤子,敲击一块已经松动但还没掉下来的混凝土。
咚。混凝土掉下来,碎在地上。
咚。又一块。
他一块一块地敲。工人们也拿起工具,开始敲。村民们也加入。
锤击声在暴雨里很沉闷,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敲下来的混凝土碎块,在地上堆成了一堆。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像一堆残骸。
敲到一半时,赵老板突然停下来。他弯腰,从混凝土碎块堆里捡起一块东西。
是一截钢筋。不是主筋,是绑扎细钢丝网用的扎丝。已经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在灰白的混凝土断面上格外刺眼。
“这是……”他仔细看,“这是细钢丝网的扎丝。怎么会在混凝土里?”
小陈凑过来看:“可能是喷浆时冲进去的。”
“不对。”赵老板摇头,“扎丝应该绑在钢筋网上,喷浆后完全包裹在混凝土里。怎么会露出来,还生锈?”
他又扒开几块碎块,找到更多的扎丝。有的生锈,有的没生锈。但都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位置。
“郑师傅!”他喊,“昨晚绑扎丝的时候,是不是有地方没绑紧?”
老郑跑过来,看了那些扎丝,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我绑的。我绑的扎丝,都是新的,镀锌的,不会生锈。”
“那是谁绑的?”
老郑看向几个打下手的工人。那几个工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说!”赵老板声音陡然提高,“谁绑的这些生锈的扎丝?”
一个年轻工人低着头站出来:“是……是我。赵总,昨晚扎丝不够了,我就在工地上找了些旧的……”
“你!”赵老板指着他,手指发抖,“你知不知道,扎丝生锈,会影响与混凝土的粘结力?会导致混凝土剥落?”
“我……我不知道……”年轻工人哭了,“我看那些旧扎丝还能用,就……”
赵老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像没感觉。
“还有多少地方用了旧扎丝?”他问。
“就……就那一小片。”年轻工人指着护面剥落最严重的那块区域,“大概三四平米。”
“三四平米……”赵老板苦笑,“三四平米,毁了整个护面。”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就是糊弄的下场!一根生锈的扎丝,就能让一片混凝土剥落!就能让一夜的辛苦白费!就能让整个工程陷入危险!”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哗哗的。
“我以前也糊弄。”赵老板继续说,“用旧材料,简化工艺,想着省点钱,省点事。结果呢?结果就是事故,就是差点死人!就是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
他指着护面:“现在,我想好好干。用最好的材料,最规范的工艺。可是呢?可是还是有人糊弄!还是有人觉得‘差不多就行’!”
他走到年轻工人面前,盯着他:“你知道这一夜,大家是怎么干的吗?老郑喷浆喷到手抖,王奶奶煮姜茶煮到天亮,林副局长一宿没睡盯着,村民们自发来帮忙……所有人,所有人的努力,就因为你几根旧扎丝,毁了!”
年轻工人哭得更厉害了:“赵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有用吗?”赵老板声音低沉,“剥落的混凝土能自己长回去吗?耽误的工期能追回来吗?多花的钱能退回来吗?”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暴雨中。
林凡跟上去。
两人站在护面前,看着那些伤口。雨还在下,剥落还在继续,只是慢了些。
“林副局长,”赵老板忽然说,“我想起您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您问我,修这条路,值不值得。”赵老板说,“我当时说值得。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根生锈的扎丝,就能毁掉一切。那修这条路,还有什么意义?今天防住了这根扎丝,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人会糊弄,总会有意外。那我们的努力,到底有什么用?”
林凡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护面,看着暴雨,看着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