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赵思源都没有说话。
而我，是在等。
等他自己耗尽所有的力气。
“忘了？”
“我他妈的拿命换来的记忆，你说忘就忘？”
李援军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很凶。他揪着赵思源的衣领，那只比沙包还大的拳头，剧烈的颤抖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砸在赵思源那张没血色的脸上。
“老周给老子挡刀时，溅我脸上的血是热的！小张在黑风口倒下时，眼睛都没闭上！这些，我他妈都记着！一清二楚！”
“你现在让我把它们忘了？让我当个忘了袍泽是怎么死的窝囊废？”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
“我做不到。”
他终于松开了赵思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后退两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援朝，我做不到。”他看着我，又说了一遍。那双总是烧着火的眼睛，第一次，没了神采。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无影灯，还在散发着惨白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终于开了口。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援军。”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们为什么要记着他们？”
李援军猛的抬起头，不解的看着我。
“记着他们，不是为了让我们痛苦，更不是为了让我们内疚。”
“我们记着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还没走完的路，有人接着走下去。是为了让他们还没打完的仗，有人替他们打下去。”
“我们，是他们的眼睛，是他们的耳朵，是他们活在这世上……最后一道证明。”
我缓缓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那只紧握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轻轻掰开。
“忘了几个小时的战斗，是为了让我们能记住牺牲的兄弟一辈子。”
“我们得活着，替他们记着。”
我的话，让他魁梧的身躯猛的一震。
他看着我，看着我平静的眼睛，那张总是写满“不服”的脸上，肌肉剧烈的抽动着。
最终，这个钢铁一样的男人，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的软了下去。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两行热泪，从他的眼角，无声的滑落。
“……我明白了。”
他沙哑的，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同意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转身，拿起那台决定我们命运的平板电脑。
在李援军和赵思源的注视下，我的食指，重重的，按下了那个鲜红的，代表“同意”的虚拟按钮。
“咔哒。”
一声轻响。
手术，被安排在第二天凌晨。
手术前夜。
隔离室的墙壁，突然无声的亮起。
龙局长的脸，出现在那块巨大的屏幕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我们看不懂的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
几秒钟后，房间一角的合金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缓缓的滑开。
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酒，和三个朴素的玻璃杯，被一只机械臂，稳稳的送了出来。
这是破例。
是749局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破例。
李援军看着那瓶酒，愣住了。
赵思源也愣住了。
我默默的走上前，将酒和杯子拿了过来，然后，倒了三杯。
我把其中一杯递给李援军，一杯递给赵思源。
我们三个人，加上屏幕里那个沉默的背影，隔着时空，一同举起了杯。
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我们三张不同的脸，却都写满了决绝。
“为那些我们即将忘记的。”
我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干。”
李援军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赵思源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口闷了下去，然后被呛得剧烈的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把杯中的酒，缓缓的喝下。
酒很烈，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也烧掉了我们心里最后的一丝犹豫。
第二天，凌晨四点。
我们三个人，换上了白色的手术服，并排走在通往记忆清除实验室的路上。
走廊很长，很白，也很安静。
实验室的门口，已经有三口冰冷的白色金属舱在等着我们，外形像棺材一样。
李援军在进入手术舱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