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倾听窗外的声音。清晨的鸡鸣,傍晚的犬吠,孩童的嬉闹,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男人们扛着农具归家时粗声的交谈,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秋雨敲打屋檐的滴答声……这些最平凡、最质朴的声音,构成了回春谷宁静的日常。这一切,与他之前经历的腥风血雨、宗门倾覆、虚空漂流,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在这里,他不再是天元宗的天才弟子,不再是被追杀的“墟玉”宿主,不再是与“逆命者”生死相搏的战士。他只是一个重伤未愈、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近乎废人的伤者。
这种“平凡”,最初让他感到焦虑、不安,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渐渐地,在这日复一日的宁静中,在阿箐毫无心机的照料和絮叨中,在身体缓慢到几乎停滞的恢复中,他那颗因为仇恨、压力、逃亡而始终紧绷、焦灼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这山谷的宁静,有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让他能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背负,只是作为一个“人”,静静地感受活着本身。
当然,这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林回春虽然不再追问他的来历,但每次诊脉时,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体内那混乱的能量残留,看到胸口墟玉核心散发的奇异温热,看到枕边幽蓝碎片的不同寻常。老者虽然嘴上不说,但黄怀钰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充满了探究与警惕。救治自己,除了医者仁心和好奇,恐怕也存了不想让一个身怀秘密、可能带来麻烦的人死在自己地盘上的心思。
而且,村里人对他的存在,也并非全无议论。虽然他从未出过西厢房,但通过阿箐偶尔带回的只言片语,他知道,关于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重伤员”,村里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打落山崖的倒霉修士,有人说他是招惹了山精野怪的猎户,甚至还有人私下嘀咕,说他来历不明,可能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劝林回春早些将他送走。这些议论,阿箐从不隐瞒,总是气鼓鼓地转述给他听,然后坚定地说:“黄大哥你别听他们瞎说!爷爷说了,救人救到底,而且你看起来就不是坏人!”
黄怀钰只是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经历过大起大落、生死搏杀,这些寻常村民的猜忌,在他眼中,实在微不足道。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一日,深秋的阳光难得炽烈,透过窗棂,将屋内照得亮堂堂堂,带着些许暖意。阿箐喂完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眨着大眼睛,带着一丝期待和狡黠,看着黄怀钰。
“黄大哥,今天天气可好了,外面太阳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冷。”阿箐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你要不要……到院子里坐坐?老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爷爷也说,适当晒晒太阳,活络气血,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到院子里坐坐?
黄怀钰微微一愣。这半个月,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床榻,最远不过是阿箐扶着他稍稍坐起。到院子里去,对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而言,简直是一种奢望。
看到黄怀钰眼中闪过的意动和犹豫,阿箐连忙道:“你放心,我让阿旺把爷爷的藤椅搬出来了,铺了厚厚的褥子,可舒服了!我扶你过去,慢慢走,不着急。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天,看看树,心情好了,说不定好得就快了呢!”
少女眼中闪烁着真诚和期待的光芒,让人难以拒绝。黄怀钰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身上虽然依旧无处不在、但似乎比前几日略微“习惯”了一些的疼痛,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麻……烦……阿箐……姑娘了……”他嘶哑着嗓子,费力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阿箐立刻开心起来,像只小麻雀,“你等着,我先去把椅子弄好!”
不一会儿,阿箐就在院子里摆好了藤椅,铺上了厚厚的棉褥,还细心地放了一个靠枕。然后,她回到屋里,小心地扶起黄怀钰。
仅仅是坐起、转身、将腿挪下床榻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黄怀钰巨大的力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全身的骨头都在**。阿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搀扶着他,向门口挪去。
门槛不高,但对此刻的黄怀钰而言,却不亚于天堑。他几乎是被阿箐半抱半拖地,才勉强跨了过去。
当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身上时,黄怀钰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阳光有些刺目,却带来了久违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