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在距离李普十几米外“嘎吱”一声停了下来,履带卷起一片尘土。铁皮棚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挤了出来。那是个老头,秃顶,四周稀稀拉拉围着几缕灰白头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酡红,酒糟鼻,一双小眼睛深陷在肥肉里,闪烁着市侩而警惕的光。他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帆布工装,沾满油污和可疑污渍,肚子臃肿地凸起着。他手里拎着的不是农具,而是一把沉重的、带有放血槽的屠宰刀,刀身厚重,刃口明显经常打磨,闪着寒光。不过此刻,他刻意将刀刃朝后,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
“嗨!这位朋友!迷路了?还是遭了难了?”老头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英语,声音洪亮却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属于“荒野老好人”的爽朗,“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人太扎眼!那些‘拾荒鬣狗’和‘清道夫’可不像我老汤姆这么好说话!来来来,上我的‘丰饶角’来歇歇脚!刚炖了一锅好汤,热乎着呢!这年头,能吃口热乎的可不容易!”
他侧了侧身,让出门口。棚屋里又挤出两个人。一个是身材异常肥胖、几乎将门口堵实的女人,同样穿着脏污的围裙,脸上肥肉横生,一双小眼睛眯着,努力想挤出和善的笑容,却只让那张油腻的脸显得更加怪异。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肉末的大号剔骨刀,似乎刚才正在处理食材。另一个是个壮硕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遗传了父母的体型,像一堵肉墙,满脸横肉,眼神浑浊而凶悍,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把双管猎枪的枪管,目光不时扫过李普,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估量。
“这是我老婆玛莎,我儿子大个子吉姆。”自称老汤姆的老头热情地介绍着,侧身让开了棚屋的门。里面透出昏黄闪烁的油灯光,以及更加浓郁的、混杂着香料试图掩盖但依旧透出本质怪异的炖煮气味。
李普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显疲惫和警惕的表情,就像一个真正的、落难到此的迷途旅人。但他的眼睛,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已经将对方的一切尽收眼底——老汤姆拇指和虎口厚实的老茧(长期用力握刀的特征),玛莎围裙边缘早已发黑、渗入纤维的难以洗净的深色污渍,吉姆那壮硕身躯上隐约透出的血腥气和猎枪枪托上几道新鲜的划痕。棚屋门口地面上,尽管被炉灰和尘土粗略掩盖,依旧能看出几道拖曳重物留下的、不自然的痕迹。空气中,除了食物和体味,那一丝极淡的、属于陈腐血液和某种内脏的腥气,对李普敏锐的感官来说,清晰可辨。
“丰饶角?”李普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讽刺意味的名字,语气平淡。
“对对对!”老汤姆见李普搭话,笑容更“热情”了,他挥了挥没拿刀的手,刀刃在昏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别看咱这‘屋子’小,在这片废土上,能安稳活下来,还能时不时开开荤的,可不多!朋友你运气好,遇上我们了!快来,汤要凉了,肉老了可就柴了!”
他说着,再次侧身,胖玛莎也努力挪动庞大的身躯,让出更多空间,脸上挤出笑容。吉姆则把擦好的猎枪随意靠在门边,但位置恰好触手可及,他双手抱胸,堵在门口另一侧,形成无形的压迫。
李普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漠然。他点点头,迈步向那哐当作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移动平台走去。“那就叨扰了,汤姆先生。我叫李。”
“不叨扰不叨扰!废土上讨生活,多个朋友多条路!”老汤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真心为遇到旅人而高兴,但他握着屠宰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普踏上了摇摇晃晃的平台,走进了那间气味浑浊、光线昏暗的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脏乱,堆满了各种破烂家什、生锈工具、沾着污垢的麻袋和木桶。屋子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黑铁锅,底下炉火正旺,锅里浓稠的肉汤翻滚着,大块深色、带着骨头的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浓烈的、试图用大量辛辣香料掩盖却依旧透出本质的气味。一张粗笨的木桌旁摆着几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凳子(凳腿似乎都经过加固)。
“坐,坐!别客气!”老汤姆招呼着,亲自给李普拉过一张凳子(这张凳子看起来最新,木料也最好),然后对胖玛莎使了个眼色,“玛莎,给客人盛碗汤,多捞点好肉!要肋排那块!吉姆,去把咱们珍藏的那瓶‘闪电湖’私酿拿出来!今天有贵客!”
胖玛莎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拿起一个边缘厚实、带着缺口的粗陶大碗,颤巍巍地从翻滚的锅中舀起满满一碗浓汤,里面赫然有两三块带着骨头、炖得酥烂的深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