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润得模糊不清。脚下开始出现零散的遗物——半截断匕、一只豁口的陶碗、几枚散落的玄厨令。
有人捡起一枚玄厨令塞进怀里。
有人绕过那截断匕,生怕沾染不祥。
巴刀鱼弯腰,将那只豁口的陶碗拾起。
碗底刻着一个字。
沈。
不是姓氏,是“瀋”的省笔——古法烹煮的技法之一,以沸水反复浇淋食材,使其断生而不失鲜嫩。这种技法失传已久,连爷爷都没见过真正的瀋法,只在旧谱里读到过寥寥数语。
巴刀鱼将碗口对着光。
豁口很新,断茬没有包浆,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摔碎的。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甬道里没有别人,只有三十九名试炼者各自低头搜寻遗物。没有人注意他手里这只碗,没有人对那只碗产生任何兴趣。
但他知道。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不是二十年前的父亲。
是更近的、不久前的人。
那个人摔碎这只碗,把刻着瀋法传承的碗底留在原地,等待某个能认出它的人弯腰拾起。
巴刀鱼将碗底收入怀中。
他没有声张,没有示警,只是继续沿着甬道向前走。
玄龙玉在他胸口轻轻跳动。
残玉依旧冰凉,完整的那枚却比任何时候都温热。它感知到了什么,却无法传递给他——或者,它正在传递,只是他尚未学会解读。
甬道尽头出现三道岔口。
左路隐有流水声。
中路飘来炊烟。
右路一片死寂。
巴刀鱼停在岔口。
身后陆续有人追上来,在岔口处短暂驻足、交换眼神,然后各自选择一道门跨入。有人选了左路,有人选了右路,也有人像他一样,久久站在中路门前,望着那缕从黑暗中飘出的炊烟。
“炊烟是回家的路。”娃娃鱼轻声说。
他望着中路深处,帽绳在指尖绕完最后一圈,打成一个死结。
“我爸以前也这么说。”他说,“他在工地上做饭,每天收工都要等最后一缕炊烟散尽才熄火。他说,烟还没散,回家的路就还亮着。”
他顿了顿。
“后来工地出了事,他没有回来。”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迈步跨入中路。
炊烟越来越浓。
不是呛人的浓烟,是柴火将尽时升起的那缕清白,淡得像晨雾,软得像旧棉絮,贴在皮肤上带着微温的潮意。
巴刀鱼顺着炊烟走了很久。
久到身后酸菜汤的脚步声从清脆变得拖沓,久到娃娃鱼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走了半炷香还是半个时辰。
炊烟忽然散了。
他站在一座石门前。
门楣上没有篆文,没有雕饰,只有一道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焦痕呈手掌形,五指张开,掌心抵着门板中央,像有人用尽最后力气推门而入,又将门从里面紧紧关上。
巴刀鱼将掌心贴上那道焦痕。
大小正好。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后是一座很小的石室。
比玉鼎那间更小,只容两三人转身。室内没有灶台,没有炊具,只有墙角堆着几块散落的柴薪。柴薪早已炭化,轻轻一碰便塌成粉末。
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也不是尸骸。
是一道凝固在黑暗里的影子。
那影子盘膝而坐,双臂自然垂落膝上,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他身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衣着也整齐——宽袖玄袍,腰系素带,领口绣着半条鱼的暗纹。
他闭着眼。
面容与巴刀鱼有七分相似。
巴刀鱼在那道影子面前跪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炊烟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影子没有睁眼。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在膝头虚画了一个圈。
那是爷爷教巴刀鱼颠勺时的第一个动作——铁锅在灶沿上旋转半周,锅里的米饭一粒都不会洒出。
巴刀鱼看着那只虚画圆圈的手。
二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父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