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巨龙在雪原上对峙,中间那条虚线,便是生死之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如同寒夜中悄然燃起的一簇火苗,温暖而坚定:
“而晚辈……更想亲眼看看,那些为我大胤守着北门的将士们,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手中刀是否锋利,心中志是否未灭。”
帐内一时寂静。裴岳望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动容。他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解下腰间酒囊,递向赵宸:“殿下既有此心,老臣便以北境烈酒,敬殿下一杯。”
酒囊是牛皮所制,表面斑驳,缝线处还打着补丁,显然用了多年。赵宸接过,仰头饮下,烈酒如火,顺喉而下,烧得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连鼻尖都泛起一层细汗。他抹了抹嘴角,笑道:“这酒,够烈,像北境的风,也像北境的兵。”
“哈哈哈!”裴岳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大笑出声,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像北境的风,也像北境的兵’!殿下若不嫌老臣粗鄙,今夜便与老臣同饮,共论边事!”
说罢,他拍了拍手,亲兵立刻掀帘而入,端上一只铁盘,盘中是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烤羊腿,外皮焦黄酥脆,油汁“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弥漫整个营帐,混着炭火与酒气,勾得人食指大动。裴岳亲自执刀,刀光一闪,切下一块带皮的羊肉,放入赵宸面前的粗陶碗中,笑道:“这羊,是昨夜雪原上自己撞进陷阱的,算是天赐。吃一口,暖三分。”
赵宸也不推辞,夹起羊肉咬下,外焦里嫩,肉汁迸发,烫得他直吸气,却仍笑道:“这肉烫嘴,可吃得痛快!比宫里那些‘温而不烫,香而不烈’的御膳,强了百倍!”
裴岳大笑:“宫里吃饭,是演戏;咱们这儿,是活着!”
两人对饮,酒过三巡,气氛渐暖。裴岳命人撤去地图,换上一张矮几,摆上腌萝卜、风干鹿肉、辣酱豆腐——全是北境将士日常吃食,粗粝却实在。他一边啃着羊骨头,一边含糊道:“殿下可知,我军中最怕的不是蛮族,而是春天?”
赵宸一愣:“为何?”
“春雪融时,道路泥泞,补给难行。可最要命的是——”裴岳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军中腌菜吃完了,将士们只能挖野菜。去年有个小兵,误采了毒芹,拉了三天,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从那以后,军中设‘试菜官’,每顿饭先让一个人试吃,半个时辰无事,才准开饭。那小子现在见了我都跪,说我是他再生父母。”
赵宸喷酒大笑,笑得眼角泛泪:“这‘试菜官’,比御前侍卫还金贵!”
裴岳也笑,笑声爽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忽然正色,从案上取来一卷泛黄的竹简,用红绳捆扎,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显然常被翻阅。他郑重递到赵宸手中:“这是老臣三十年来所记的《北境战纪》,其中有战例、有布防、有蛮族习性,更有……一些不能写入奏折的真相。殿下若真关心北境,便收下吧。”
赵宸双手接过,竹简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低头一看,首页写着“血荐轩辕”四字,笔力苍劲,墨迹深沉,似是用血写就。
“晚辈定当珍视,不负裴帅所托。”
夜深,风雪未歇。
帐内,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裴岳讲起云州血战,讲起三千将士以血肉堵城门,讲起雪原上冻死的斥候手中仍紧握情报;赵宸则谈及朝堂局势,谈及太子与齐王之争,谈及父皇晚年多疑,谈及自己如何在夹缝中求存。两人皆未全盘托出,却已在言语间建立起一种超越身份的默契——那是将与相的默契,是乱世中彼此确认的暗号。
忽然,帐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士兵的惊呼:“将军!又有人偷酒!”
裴岳脸色一沉:“又是那个小兔崽子!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披着破旧皮甲的小兵被两个亲兵架了进来,头盔歪斜,脸上沾着灰,手里还紧紧抱着半坛酒,死活不撒手。他一见裴岳,立刻跪地磕头:“将军恕罪!小的……小的只是想给兄弟们暖暖身子,他们昨夜巡营,冻得直哆嗦……”
裴岳盯着他,忽然叹气,挥手:“罢了,这坛酒,我赏了。但下次再偷,就罚你去扫马粪,扫到开春!”
小兵喜极而泣,磕头如捣蒜:“谢将军!谢将军!小的愿扫马粪,扫到地老天荒!”
赵宸忍俊不禁,低声道:“裴帅治军,严中有慈,怪不得将士用命。”
裴岳摇头一笑:“军中无小事,可人心,才是最大的军纪。”
天亮时,赵宸走出帅帐,风雪已停,朝阳初升,将雪原染成一片金红,宛如铺开的锦绣江山。他望着远处列队操练的将士,刀光如雪,口号震天,心中默念:北境的雪,终将化为春水,滋养这万里山河。而我,定要让这山河,不再流血。
裴岳立于帐前,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或许……大胤的希望,真的来了。”
风起,卷起一片雪尘,仿佛在为这场雪夜之盟,写下最初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