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内部消息,什么翻倍神话,什么职工持股试点……
统统都是以讹传讹!
而自己,竟然把大部分养老钱,押在了这样一个五彩斑斓的泡沫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家门,三大妈正在择菜,抬头看见老伴面无人色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老阎你咋啦?脸色这么白!”
阎埠贵直挺挺地走进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老阎!老阎你说话啊!别吓我!”
三大妈慌了,扑到床边。
“赔了…都赔了……”
三大妈愣了几秒,明白了。
她无力地坐在床沿,手放在阎埠贵的脊背上。
“赔了就赔了吧…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这场打击,比多年前的君子兰风波更狠,更彻底。
当天夜里,阎埠贵就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站回熟悉的讲台,底下坐满了学生。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1+1=2”。
可是写着写着,那粉笔字扭曲起来,变成了“”(金杯汽车当时的代码),数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来……
“不要!不要跌了!我的钱!”
“老阎!醒醒!快醒醒!”
三大妈被吓醒,用力摇着老伴。
阎埠贵眼神涣散,像个孩子似地抽泣起来。
这场病,拖拖拉拉十来天才见好。
阎埠贵像被彻底抽走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头发几乎全白了,走路脚步虚浮。
以前,他还喜欢在院里溜达几圈,跟邻居下下象棋......
现在,他整天窝在藤椅上,望着院子发呆,话也少得可怜。
三大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这天,大儿子阎解成来送赡养费。
当看见父亲蜷在藤椅里,整个人暮气沉沉时,他紧紧皱起眉头。
“爸,您这是身子还不舒坦?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瞧瞧?”
“没事,老毛病。”
阎埠贵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
趁着父亲去上厕所的功夫,阎解成把母亲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我爸这到底咋啦?跟丢了魂似的。”
三大妈叹了口气,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我爸他怎么…怎么记吃不记打啊,又去碰这些东西?!”
“你小声点!”
三大妈赶紧止住话茬。
“你爸他心里够苦了,你就别再往伤口上撒盐啦,我怕他……”
阎解成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又数出十块钱,塞到母亲手里:
“这钱您拿着,给我爸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三大妈接过钱,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哎,哎,妈知道了。”
晚饭时,三大妈特意炒了一盘鸡蛋。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炒鸡蛋了?”
三大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
“看你这段时间胃口不好,想着给你补补...快趁热吃吧。”
阎埠贵望着碗里,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
“我一辈子算计粮票、算计布票、算计每一分钱该怎么花。”
“退休后,算计怎么从孩子那儿,多要点赡养费。”
“还有集邮、君子兰、股票…总想着能靠算计走捷径,省出个金山,或者撞上财运……”
他苦笑一声:
“可算来算去,算不过命,也算不过时运……该是你的,跑不掉;”
“不该是你的,算计到骨子里,它也留不住!”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也曾意气风发,受学生尊敬。
可到头来,又剩下些什么呢?
“我啊,就是个教书的命。”
阎埠贵叹了口气:
“除了教书,别的都干不成、也干不好。”
三大妈轻声安慰道:
“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出多少有出息的学生?”
“去年来看你的那个学生,现在都是中学副校长了...人家说多亏你当年逼着他背古文,打好了底子.”
阎埠贵一怔。
是啊,也许老伴说得对。
他一生的价值,从来不在那些粮票布票里,不在一夜暴富的虚妄幻梦里,而在那一方简陋的讲台上。
这大概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