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至?”我问。
“约十日前。”她说,“先驻林家沟,后游三村。每至一处,便有争斗、自戕之事。或称其为神,或谓其为鬼。”
我已明其图谋。
非乱杀,乃画圈。以林家沟为心,向外蔓延,激民戾气,挑起纷争,使人自相残杀。每一句恶语,每一滴血,皆为养阵之粮。
“祖母可知此事?”我问。
“不知。”她说,“她既聋且盲。但我见其枕下藏黄纸符,书一‘顺’字。”
我眉峰微蹙。
镇宅符中,书“顺”者罕见。唯二者用之:一为压家宅戾气之老者,二为……导怨入室之邪修。
“明日可再察此符?”我问。
“明日可。”她说,“今夜她睡得早,未能近前。”
“善。”我说,“今夜依我言行事:寝前闭窗,门闩牢插,床头置清水一碗。若夜半惊醒,见水浑浊或结冰霜,立以齿咬指尖,血书‘止’字于壁,随即闭目安卧,切勿出声。”
她郑重点头。“谨记。”
转身欲去。
忽闻其唤:“且慢。”
我止步。
“你……可是又要入林?”她问。
“或然。”我答。
“带上这个。”她递出一小布囊,“祖母昔年为我辟邪所备,中有朱砂、桃木屑,另有一片指甲——说是自百年古树刮下。”
我接过,轻若无物,隐有树皮清香。
“谢了。”我说。
“你须归来。”她轻语,“村中之人,皆倚汝为望。”
我不答。
非为被倚而行,实知若我不举剑,下一个被掘出恐惧炼成灰烬的,便是如她这般无辜稚子。
返家时,院中寂静。
娘仍坐原处,剥豆如初。我入门,她抬眼一瞥,不问去向,不询所遇。
枯枝倚门侧,我坐于她旁。
她递粥一碗,米稀水凉。
“食之。”她说。
我接,饮一口。味如昨日,微带灶灰,然可下咽。
“王婆家柴薪可足?”我问。
“足。”她说,“汝送得及时。”
我知其意。
她知我去过王婆处,亦知我探得隐秘。然不点破,如她不言我腿伤深浅一般。
食毕,碗置地。
“我须再赴林家沟。”我说。
她手微顿,一豆滚落尘土,未拾。
“夜中?”她问。
“夜中。”我答。
“莫久行。”她说,“鸡鸣前三遍,须归。”
我颔首。
此即她之送别——不阻,不挽,唯定时限。只要我在其前归来,她便当作无事发生。
起身入屋,自床底拖出旧木箱。
启之,内有敝衣、锈刀、半枚玉佩。光华已失,边缘碎裂,然贴于胸前,犹觉一丝搏动,似与心跳相应。
系之颈间。
复自空心树洞取出断剑。剑身沉重,麻绳缠柄,握之不滑。背于肩后,出门。
娘未再语。
唯继续剥豆,一下一下,豆壳裂响,清晰入耳。
踏土路出村。
月隐星稀,风劲如刀。至村口,驻足回望。
我家灯火犹明,窗影一人独坐,不动如塑。
我知是她。
转身,向林家沟而去。
山路较昨更暗,树影如压,落叶踩之无声。步步试探,恐误踏阵机。若真设局,一步错,则惊动地下邪物。
将近山脚,见溪流横亘。
水黑如墨,浮叶似尸。蹲身探手,寒意刺骨,非冬之冷,乃死之寒。
收手抹于裤上。
前方林入口,石碑倾颓,“林”字仅余残痕。立碑前,未入。
知一旦踏入,便无退路。
伤未愈,力未复,玉佩无光。所恃者,非神通,乃过往以命换来的经验。
闭目,忆白泽遗训:
“天地有常,邪不胜正。”
“然正气需人守。”
“汝若不立,灯即灭。”
睁眼。
抬足,入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空。
落叶厚积,踏之无声。沿左侧行,避中央空地。太净,非自然之象,必经人力清扫。
行百余步,气息骤变。
非腐叶,乃腥臭,如铁锈混败肉。
屏息前行。
树根隆起处,露出一角黑布。缓近,抽出——粗麻衣,村民常服。袖绣“李”字。李老三家子弟。
亦亡矣。
置布于地,续进。
五十步后,见第二具尸。
仰卧,口张舌紫,双手抓胸,指甲尽折。胸膛破裂,边缘焦黑,似由内撕裂。
蹲视伤口深处,有一点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