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目光透过车窗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市井的喧嚣、摊贩的叫卖、行人匆匆的身影，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夏如棠的思绪还停留在娄山那座孤坟前。
“同志，到军属大院了。”
司机的声音将夏如棠拉回现实。
夏如棠道了声谢，跳下车，站在了熟悉的军属大院门口。
夕阳的余晖给整齐的苏式楼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有军属在公共水池边洗菜，炊烟从各家厨房的窗口袅袅升起。
与山间那座孤寂土屋的惨烈相比，这里是如此有人间烟火气。
夏如棠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抬步朝陈叔叔家走去。
路上有不少人频频侧目，但没有一个人说半句不中听的话。
夏如棠刚走到小楼边，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院门门虚掩着，夏如棠推门进去。
夏如棠刚走到门口，原本在织毛衣的余沛芳忙不迭放下手里的长针，“哎呀！如棠回来啦！”
她快步迎了上去，拉着夏如棠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点，但精神头看着挺好！快进来快进来！”
“余阿姨。”
夏如棠笑着打招呼。
“奶奶。”
奶奶见着孙女回来了，当即笑着站起身，“阿花，怎么这个时间回来啊，吃过饭了吗？”
“没吃奶奶给你煮碗面。”
余沛芳闻言主动开口，“你们聊，我去做……”
“谢谢阿姨。”
余沛芳离开后，奶奶才一把握住孙女的手，“在部队怎么样啊，辛不辛苦啊，看你都黑了。”
“还好。”
夏如棠视线被从奶奶身后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吸引。
那是之前她救下的那个小孩。
这些日子不见，小孩脸颊圆润了些，眼睛也亮晶晶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脑袋上被奶奶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夏如棠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被这小揪揪冲淡了些许。
“呐，乖仔，快，叫姐姐。”
小孩眼珠子乱转，就是不叫人。
奶奶拍了拍他脑袋，“不听奶奶话了是不是?”
“叫姐姐。”
小孩这才不情不愿的叫了一声，“姐姐。”
那声音清脆，声线较细。
根本不是小男孩的声音。
奶奶见她眼中有疑惑，于是笑着解释，“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她啊，是个小丫头。”
“嗨，你说现在这小孩就是聪明哈，知道世道险恶，还知道……”
奶奶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疼惜和一丝感慨，手轻轻抚着小孩细软的头发。
“那天在医院护士给她换衣服，她就死活不肯脱，小手紧紧攥着领口。”
“我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后来哄了半天，她也不可肯换，最后护士才说让她自己换。”
“你回部队那天，我给她洗澡才知道……”
夏如棠的目光落在小孩身上。
小孩微微低下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只歪扭的小揪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飞快地瞥了夏如棠一眼，又迅速垂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审度。
“那时候，她一直不说话……”
奶奶接着说，拉着夏如棠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我问她名字，家在哪里，爹妈呢，她只是摇头，或者干脆扭过脸去。”
“起初我也以为是个哑巴小子，后来日子长了，带她出门，她看见穿裙子的姑娘会多看两眼，看见别的女娃娃扎头花，眼神就有点……怎么说呢，有点挪不开。”
夏如棠想起在医院初遇时，这孩子满身脏污，头发短得像男孩，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防备，紧紧闭着嘴，任凭护士医生怎么问都不吭声。
“她自己扎这小揪揪。”奶奶的语气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大概是看隔壁小玲扎着好看，不知道哪里捡来一截旧头绳，对着水缸倒影折腾了半天。”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没有急着去碰触她。
小孩只是沉默地看着夏如棠，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看穿秘密的一丝慌乱。
也有长久以来习惯性的不信任。
“不说话，是因为觉得不说话更安全？”
夏如棠见识过各种环境和人心，能理解这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策略。
一个流落在外的小女孩，将自己伪装成更不容易被欺凌，被拐卖的男孩形象，用沉默筑起高墙，将真实的自己与危险的世界隔开。这是一种何等的早慧与无奈。
奶奶在一旁叹息，“这孩子，心里头明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