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苗头,最初起于某些清流文士私下的小范围“清谈雅集”。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话头,将议论的焦点,从冷烨尘的赫赫战功,悄然转向了他那位“颇有名声”的夫人。
“……说起这位凌乡君,出身似乎颇有可议之处啊。”一位身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慢悠悠地道,“听闻其生父,乃是罪臣凌文才?因贪渎枉法被朝廷明正典刑。此等罪臣之后,纵然侥幸得封诰命,终究……根基有瑕啊。”
立刻有人附和:“岂止是生父?嫁入冷家之前,在乡间的名声,似乎也并非全然贤淑。隐约听北地来人提及,此女未出阁时,性情颇为……跳脱?与寻常闺秀大相径庭。嫁入冷家后,也未见得如何安分守己,否则何以抛头露面,行此商贾匠作之事?冷将军常年在外,这其中……”话语未尽,留下无限暧昧的遐想空间。
更有那自诩“正统”、对凌初瑶那些“奇技”本就嗤之以鼻的人,阴恻恻地接口:“出身既如此,行事又这般‘别具一格’,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她那些所谓的‘巧思’、‘改良’,来得也忒蹊跷了些。一个北地乡野出身的妇人,如何能通晓那许多连工部大匠都未必精深的器械水利之理?还有那‘凌云记’的布匹,据说好得离奇……莫不是……得了什么不该得的‘助力’,或是……走了什么偏门左道?”
“妖异”、“剽窃”、“来路不正”……这些词汇,如同毒蛇吐信,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传递、发酵。它们被包裹在看似客观的“探讨”与“疑虑”之中,却比直接的谩骂更具杀伤力,意在从根本上动摇凌初瑶的“德”与“才”,从而否定她之前所有的努力与成就——一个德行有亏、出身不正、才能来路诡异的妇人,她所做的一切,自然都值得怀疑,甚至应该被抵制。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极少数与凌初瑶有过节或立场对立的文官、清流及其家眷圈中流传,但随着冷烨尘封爵的呼声越来越高,似乎有人在背后有意推动,流言开始如同瘟疫般,向着更广的范围扩散。一些与“凌云记”有竞争关系的商号东家、对试用田新政心怀不满的既得利益者,也乐得捡起这些“弹药”,在各自的社交圈中或明或暗地散播。
安国公夫人再次“偶然”听闻了这些议论,这一次,她并未直接邀凌初瑶过府,而是派了身边一位极信赖的嬷嬷,以送时新点心的名义,到槐荫巷“闲话”了几句。
“……外头有些人,嘴巴是越发没个把门了。竟翻起些陈年旧账,说些没影子的话。”嬷嬷放下点心盒子,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说道,“夫人让老奴提醒乡君一声,树大难免招风,尤其是这当口。有些事,旁人说得,自己却需心中有数,早做预备才好。毕竟,人言可畏啊。”
凌初瑶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亲自给嬷嬷斟了茶:“多谢夫人挂怀,也劳烦嬷嬷走这一趟。外间风雨,妾身亦有所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嘲弄,“有些旧事,倒也不是全然空穴来风。妾身生父,确曾获罪。妾身年少时,在乡间也确有不当之处。这些,倒也不必讳言。”
嬷嬷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微微一愣。
凌初瑶继续道:“至于那些‘奇思妙想’从何而来……妾身一介妇人,不过是肯学、肯问、肯琢磨,加上机缘巧合,得了如墨先生这般隐于市井的真才实学之人相助罢了。若有人不信,非要寻个‘妖异’‘偏门’的由头,妾身也是无可奈何。”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送走嬷嬷,关上房门,凌初瑶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点灯,任由渐浓的暮色将自己包裹。
流言的恶毒与刺耳,她并非毫无感觉。那些关于生父、关于原主过往的指摘,像细密的针,刺在她心口。原主凌初瑶,确实有个因贪腐被处斩的生父凌文才,这是她无法改变的出身污点。原主在嫁入冷家前,性情骄纵,行事确有不当,与继母李娇娇和继妹凌宝珠的冲突,在冷家村也并非秘密。这些,都是真实存在、无法抹去的“黑历史”。
对手很聪明,没有编造谎言,而是选择了这些真实的、却容易被曲解和放大的“事实”进行攻击。出身罪臣,便暗示她“根子不正”;年少时有亏德行,便质疑她如今所有的“贤惠能干”都是伪装;而对她超越时代的“见识”与“才能”来源的质疑,更是釜底抽薪,试图将她最大的依仗——务实创新的能力——也打上可疑的烙印。
这比纵火、比恶意竞价,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恶心。这是要将她彻底钉在道德和出身的耻辱柱上,让她所有的努力都蒙上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