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杀令》刚刚颁布,任风遥已将目光投向了更具体的困局。他找来李嵩,指向漕河图上临清以南的河段。
“大人请看,”李嵩趋近,声音里带着老吏特有的沉郁,“去岁开封决口,黄水夺淮入海,山东以南的运河,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源,则更难冲沙。”
任风遥不解此意,微微蹙眉道:“无源之水,更难冲沙?何解?”
李嵩不知任风遥乃现代穿越而来,还真不清楚历史上的黄河改道。便指着地图叹道:
“大人明鉴,去岁黄河大决后,黄河已然南徙夺淮。我山东运河,自此失了最大水源。如今全赖汶上诸泉与南旺湖蓄水接济,水量不及旧日三成。水流缓如池沼,有水而无势,如何载沙?故今岁淤塞之速、之固,尤胜往年十倍。此非人力懈怠,实乃天时水势……尽失矣。”
任风遥默然。
他听懂了。黄河的离去,抽走了运河的魂魄——那股奔腾涤荡的生命力。
缓慢的水流失去了“自洁”之能,泥沙便如附骨之疽,疯狂沉积。这从自然条件上,让任何人工清淤都变成了事倍功半、甚至徒劳的绝望工程。
任风遥想再问“为何不把黄河改道回来”,但话至唇边,又生生咽下。
他清楚地知道,在崇祯十六年(1643年)的六月,这是一个连提出都显得奢侈的幻梦。黄河非小溪,让黄河主流北归,需要动员数十万民夫,重构千里河防体系,更需要一个国力鼎盛、技术强悍、政令畅通的帝国中枢来支撑。
而眼下的大明,连维系运河最基本的“岁浚银”都已断绝,何谈移山倒海?
去年李自成与官军决堤水淹开封的惨剧,竟阴差阳错,为运河的命运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至于黄河现代在河南与山东的走势,那是三百年后,另一个时代的史诗了。
李嵩见任风遥面色凝重,明白是在慨叹,也叹道:“黄河爷这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任风遥却抬起头,目光似越过堂宇,投向渺远的未来:
“相信我,它还会回来的。在三百年后,人们将有力量,令它安澜归道。”
李嵩愕然,望向任风遥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心底莫名竟信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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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遥没问为何现在还不通,既然连之前的贪腐他都已经决定放弃追查了,还纠结这事何益?
便直切要点问道:“现今清淤疏通,归哪些衙门管?是何章程?”
李嵩苦笑,这问题正戳中明末漕政最溃烂的脓疮。
他从工部营缮分司的“总责”,说到运河同知的“总领”,再历数河工巡检司、闸官、临清州衙、临清卫的协办之职,以及名存实亡的“闸溜银”。权责条文听起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停!”任风遥听得心烦意乱,挥手打断,“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此多头参与,事到临头,责任到底算谁的?!”
“此乃纸上章程。”
李嵩语气满是无奈的现实,“‘岁浚银’年年拖欠,‘闸溜银’层层克扣。河道、地方、军卫、户部钞关……权责交错,却互不统属。无钱无粮,便成一盘死棋。”
任风遥彻底明白了。这是系统性的瘫痪,完美的官僚主义死循环。
他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去,把这几处的,都给我‘请’来。”
李嵩面露难色:“大人,方才……不都让您给打跑了么?”
任风遥嗤笑一声:“刚才那些,说了能算?我要的是能拍板、也得担责的正印官。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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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运河同知、河工巡检司巡检、闸官署闸官、临清州知州、临清卫指挥使五人被“请”至漕运总署大堂时,气氛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任风遥见临清知州居然也来了,念在其在水泥厂建设中的贡献,不由微微颔首。
众人见昨日那神秘的凶徒已不见踪影,主位上端坐的,是一位银发如雪、不怒自威的年轻男子。
虽未着官服,但其形貌气度,已让众人瞬间明了身份。
“下官(卑职)叩见钦差任大人!”
几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跪倒在地,行下大礼。面对这位手握重兵、天子特简、行事霹雳的山东提督,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坐吧。”任风遥声音听不喜怒。
几人谢恩后,忐忑落座。
任风遥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陛下命我提督山东军务。军务之基,在于粮饷;粮饷之通,在于漕运。凡梗阻漕运、危害山东安危者,皆为我敌。《十杀令》所护,即是此路。”
开篇就将自己的行动立了一个大人设。众人懂得官场道道,皆静待下文。
他起身,走到漕河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临清段几处刺目的红标上。
“闲言少叙。二百七十余船淤塞于此,漕脉断绝。商路不通,阻我山东发展。本督只问:清淤之事,因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