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府里”指的是济南伯爵府。这般时辰传来消息,定是留守的李鼎又汇总了紧要情报。
他接过信笺,就着檐下灯笼光细细读去,眉头渐渐锁紧。
半晌,他抬起眼,对雨遥和小云无奈一笑:“今晚怕是又不得闲了,你俩先自去用些吃的,不必等我了。”
雨遥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便轻轻拉了小云的袖口,悄然退去。
任风遥随队员快步转入通讯室。电台接通片刻,二虎嗓门便传了过来:“老大,不会这么快就想我了吧?!”
任风遥没接话茬,语气凝重:“你和牛哥立刻回县衙一趟,有要事商议。”
城外大营距县城不过十余里。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达闷响,任风遥知是摩托车到了。果然,二虎和黑牛一前一后踏入堂内。
待二人坐定,任风遥将密报递了过去。二虎就着烛光凝神细看:“好家伙,临清码头已经堵了二百七十多条船了?这不得乱成一锅滚粥!”
看毕,他把纸页往桌上一按,笑着调侃道:“干脆,你再申请别干得了!漕运的烂摊子,忒啰嗦了,让人好没耐性!”
黑牛自知这类事非己所长,只将目光投向任风遥。
任风遥起身踱步,眉头紧锁,道:“你以为我愿意揽这烂摊子?!还不是因为急需打通商路,让商业尽快流通起来。”
二虎“啧”了一声,带着疑惑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山东舆图前,盯了半晌,重重道:“黄河泛滥是去年十月的事,这都今年六月,河道为何还没疏通?朝廷和漕运衙门的人,莫非都在睡大觉?”
任风遥也走到图前。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从开封移到临清,再下至淮安:
“去年水淹开封,不是寻常淤塞——是河道都改了形。”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格外凝重:“至于为何迟迟不通?一来工程浩大,非一地一府所能为;二来……是有人根本不想它通得太快。漕运一断,沿线靠‘剥浅费’、‘闸捐’、‘仓租’过活的大小胥吏、牙行掌柜、帮派头目,只盼着多堵些时日,好多刮几层油水那。”
二虎盯着密报内容再看,指着纸上“牙行”与“漕帮”二词:“这‘牙行’到底是干啥的?‘漕帮’就是一群管漕船的糙汉子吗?”
任风遥回忆李鼎的介绍,尽量说得直白:
“牙行是官府发了牙帖的‘合法中间商’,管着货单核验、仓储租赁、税费代缴这些事,靠着官府背书垄断生意;漕帮则是漕丁抱团形成的帮派,手里握着漕运勘合,表面上押运官粮,暗地里夹带私货、勒索商船,早就把漕运当成自家产业了。”
黑牛不知道牙行门道,盯着情报又问:“这什么‘三豪’又是咋回事?”
任风遥回忆着答道:“这三豪,基本垄断了临清码头的命脉,说穿了就是牙行、漕帮、脚行的头面人物。”
任风遥指着一个名字道:“这个满万仓,是永顺牙行的掌柜,手里攥着工部发的牙帖,垄断了岸上所有仓库和货场。所有官仓、民仓的地契或运营权都在他手里,想装卸货上岸,必须、也只能在满家的仓库存放,他再收‘仓廪钱’和‘保管费’,顺带还能帮人伪造货单洗白私货,赚的是两头钱。”
“而这个刘一根,是漕帮的老大,垄断了码头的泊位和水域。所有最好的停船位置、栈桥都由他的人把守,船只想靠岸,必须交‘泊位银’,还得看他的‘调度’。要是得罪了他,直接把你赶到水流湍急的烂地方,船翻了都没人管,更别说他还领着漕帮弟兄夹带私货,靠着牙行的货单瞒天过海。”
“而这个王头把,是脚行的头目,早年也是漕丁,如今垄断了所有装卸苦力。所有扛包、拉纤、摇橹的工人都在他的脚行里,想找人卸货?只能用他的人,工钱他说了算,他再抽走大半,手下弟兄们也就混个温饱。”
“所以”
任风遥总结道:“若不听话,或者钱不到位,刘一根的漕帮就不让你船靠岸,或者把你赶到烂位置;接着,满万仓的牙行又不让你用仓库,你船上的货要么堆在露天,风吹日晒雨淋被盗,要么就得一直压在船舱里,耽误生意;最后,王头把的脚行根本不为你服务,就算你靠了岸,也没人帮你卸货装货。”
任风遥重重点着桌面:“更狠的是,他们会切断你的所有补给——你花钱也买不到干净的淡水、买不到粮食,更别想找人修船。你的船和货会像陷入沼泽一样,在码头动弹不得,最后损失惨重。”
二虎撇嘴笑道:“流氓三大亨啊!牙行、漕帮、脚行一条龙压榨,居然控制了整个码头的生态系统。”
黑牛一拳捶在桌上:“这么无法无天?那临清知州是干什么吃的?”
任风遥神色凝重:“不好管,也管不了。漕运自成一系,漕帮、税关——根本不吃地方衙门的饭。这叫‘事权不一’。”